“因为我的杀手直觉告诉我，你刚才那颗装满了废料的脑子里，绝对在想着一些对我非常失礼的东西。”

“我哪有想什么很失礼的东西啊？！”

小纲吉被这句毫无道理的指控气得跳了起来，那种被斯巴达教育长期压迫所积攒的憋屈，加上刚才被打的委屈，让他大脑一热，直接将心里憋了很久的吐槽像机关枪一样倒了出来：“我只是在想，为什么你们这两个人同居得这么理所当然啊！还有纲先生，为什么要对那个魔鬼一样、暴力得要命的R先生笑得那么没有戒心啊！这哪里失礼了！我这是在担心店长的人身安全好吗！”

一口气喊完这些，小纲吉似乎觉得还不够证明自己的清白，他双手叉腰，理直气壮地继续补充道：

“至少、至少我都没有去想，前几天纲先生跟骸去义大利‘员工旅游’的那一个礼拜里，为什么R先生你整天用手机盯着那些监控画面，还有那些画面到底是从哪里弄来的……这种像跟踪狂一样的问题………………啊。”

话音落下的最后一秒，一个清脆的“啊”字，突兀地卡在了小纲吉的喉咙里。

整个咖啡厅的空气，在这一瞬间，彻底死寂了。

而坐在高脚凳上的Reborn，端着咖啡杯的手微微一滞。随后，他极其缓慢地放下了杯子。成年杀手那张俊美的脸庞上，缓缓地绽放出了一个犹如恶鬼般、令人不寒而栗的灿烂微笑。

十四岁的沢田纲吉看着这个突然变了脸色的大人，大脑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刚才因为嘴快，到底泄露了多么不得了的致命情报。

完蛋了。小纲吉面如死灰，双腿开始不受控制地打起摆子。他居然当面把这位可怕的R先生暗中监视、掌控全局的偷窥狂行径，给扒了个底朝天！

“偷看别人的手机萤幕，是一件非常没有教养的失礼行为，蠢纲。”

Reborn坐在高脚凳上，连眼角的余光都没有施舍给蹲在地上抱头痛哭的少年。他慢条斯理地放下手中的特调浓缩咖啡杯，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敲击着大理石桌面，低沉的嗓音里透着一种不容反驳的恶魔式裁决。

“为了弥补你礼仪上的缺失，从今天起，你的家庭作业和实战训练量增加十倍。做不完的话，我不介意让列恩变成电锯，帮你把那颗装满废料的脑袋切开来好好清洗一下。”

“为什么啊——？！”

十四岁的沢田纲吉听到这惨无人道的判决，绝望地仰起头，发出了一声响彻整间咖啡厅的悲鸣。他望着坐在那里犹如优雅暴君般的成年杀手，既无助又崩溃，内心一百万个不敢置信。。

－－明明偷偷监控别人、还把监视画面当成连续剧在看的，是这个恐怖的同居人，他到底哪来的立场和脸皮说这种话啊？！

然而，Reborn却对少年悲苦交加的无声控诉视而不见。

身为一名顶级杀手，他在刚才那一瞬间，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违和的盲点。

很不对劲。

Reborn微微偏过头，将深邃如夜的目光重新投向了吧台内侧的沢田纲吉。

刚刚，十四岁的蠢纲当面点破了自己这个“同居人”正在暗中全盘监控的越界行径。

按照常理，面对这种突发状况，哪怕是再沉得住气的□□教父，也必然会产生某种情绪上的波动。无论是被当面揭穿的无奈妥协、恼羞成怒，或者是故作轻松的调侃……至少，肌肉的紧绷、呼吸频率的改变，这些微小的生理反应是绝对无法完全隐藏的。

但是，沢田纲吉没有。

什么反应都没有。

成年男人的背影依然安静地伫立在流理台前。他手里拿着一块雪白的口布，正在细细地擦拭着一个透明的玻璃水杯。布料在玻璃表面上来回摩擦，发出单调而枯燥的微弱声响。

Reborn察觉，沢田纲吉保持着同一个擦拭的动作、在同一个位置上，已经重复了太久太久。那种动作毫无灵魂，肌肉的律动呈现出一种极不自然的机械感，彷佛他的意识早就已经从这具躯壳里被彻底抽离，坠入了一个无人知晓的深渊。

“……店长先生？”

Reborn微微倾身，低沉的嗓音穿透了小纲吉的哀嚎，精准地落入了那个彷佛被时间定格的空间里。

擦拭玻璃杯的动作，在停顿了足足两秒钟后，才终于缓慢地停止。

沢田纲吉像是刚刚从一场极其遥远且深沉的大梦中惊醒。他的肩膀微微瑟缩了一下，随后缓缓转过身。那双原本应该温润清澈的棕色眼眸里，有一种来不及收敛的、犹如死水般的空洞与茫然。焦点在半空中游移了片刻，才终于重新凝聚在Reborn的脸上。

“什么事？”

纲吉的嘴角极其自然地向上牵起，勾勒出一个完美、温和，却毫无温度的微笑。他看着Reborn面前那个已经空了一半的陶瓷杯，语气平静得彷佛刚才那场足以掀翻屋顶的情报泄露根本没有发生过：

“是要续杯吗？”

Reborn漆黑的眼眸危险地眯了起来。

周围的空气彷佛因为他眼神的变化而变得压抑。他定定地注视着眼前这张完美无缺的笑脸，没有去戳破对方那过于明显的走神。

他只是缓缓地伸出手，将那只咖啡杯推到了纲吉的面前。

“麻烦了。”

“好的，请稍等。”

纲吉转过身，接过杯子，开始熟练地清理冲煮把手、填压咖啡粉。他的每一个动作都依旧如同行云流水般优雅流畅，没有一丝一毫的凝滞。

Reborn坐在高脚凳上，目光一寸一寸地刮过纲吉的侧脸和脖颈。

从外表上看，这个男人今天看起来健康极了。比起前几天那种彷佛随时会碎裂的苍白与灰败，他现在的脸颊上甚至透着一股充满生机的红润，呼吸也平稳得无懈可击。

看起来没什么事。

但是，那种精神状态……那种犹如信号不良般突然断线的空洞，以及对外界刺激产生了严重延迟的麻木感，绝对不是一个健康的他该有的反应。

Reborn的眉头越皱越紧，某种不祥的预感在他的心底迅速蔓延。

他的余光，冷不防地瞥向了吧台最内侧、那扇半掩着的员工休息室木门。

门后的阴影里，十四岁的六道骸正靠坐在那张破旧的折叠椅上。幻术师那颗标志性的凤梨头微微低垂着，双眼紧闭，呼吸沉重而绵长，显然已经陷入了某种极度疲惫的深眠之中。

一丝冷厉的光芒在Reborn的眼底闪过。

这太不合理了。

以六道骸那种桀骜不驯、将自尊看得比命还重的性格，就算是被迫在这里当服务生，端了几个盘子、擦了几张桌子，也绝对不可能会让他累到需要在这大白天的营业时间里，躲在休息室里闭眼休养。

平常的这个时候，那颗凤梨早就应该站在吧台旁边，一边用他那双令人不快的异色瞳死死地盯着自己，一边用尽各种尖酸刻薄的言辞试图将自己这个“寄生虫”赶出咖啡厅，甚至气得连周围的空气都会因为幻术的暴走而产生扭曲。

今天他为什么会这么安静？为什么会表现出这种透支了大量精神力后才会有的虚弱与疲倦？

Reborn的视线在休息室里沉睡的六道骸，以及吧台前那个面色红润、动作流畅却精神空洞的沢田纲吉之间来回扫视。

一个不可思议的、却又无比契合逻辑的残酷推论，犹如一道闪电般瞬间拨开了Reborn脑海中的迷雾。

是幻术。

只有需要长时间、不间断地维持一个足以欺瞒过他这位世界第一杀手感官的超高阶实体幻术，才会让六道骸这种级别的幻术师，产生如此严重的精力透支。

而这个幻术的作用对象，根本不需要多想。

Reborn搁在大理石桌面上的手指，不知不觉间已经收紧成了拳头，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森冷的青白色。

他被骗了。

他居然被这两个互相包庇的疯子，用一种极度自毁的方式联手骗了过去。

沢田纲吉表面上的健康根本就是一层虚假的画皮。那具隐藏在白衬衫之下的躯体，此刻到底已经崩坏、透支到了什么地步，才会让六道骸不惜透支自己，也要死死地替他掩盖住这一切？！

伴随着咖啡机萃取时发出的微弱蒸气声，浓郁的咖啡香气再次弥漫开来。

Reborn凝视着那个将热气腾腾的咖啡端到自己面前的男人，眼神深邃得犹如吞噬一切的黑洞。

他肯定错过了什么极其致命的细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