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的刻度,在那个瞬间被彻底抹除。
感官的边界在两人精神体的感知中被无限拉长。这是一场犹如朝着无底深渊纵身一跃的漫长旅程。耳畔没有风声,肢体失去了重力的束缚,甚至连对时间流逝与空间方向的基础概念,都被这片庞大的意识海无声地吞噬。
Reborn 与六道骸的精神体,就像是两片被卷入深海漩涡的落叶。在他们四周,是一条不断旋转、扭曲的幽暗隧道。无数光怪陆离的记忆碎片化作斑驳的光流,在虚无中疯狂地明灭、交错。
伴随着那种彷佛没有尽头的失重感,他们只能朝着那个男人紧锁的深层意识,不断地下坠、再下坠。
他们原本已经做好了最坏的心理准备。
在见识过那具千疮百孔的躯壳,在听闻了白兰那段残酷至极的“废弃包装盒”宣言,甚至亲眼目睹了床底那个装满了遗物的匣子之后,无论是见惯了生死的世界第一杀手,还是从地狱轮回中爬出来的幻术师,他们都理所当然地认为,沢田纲吉的深层梦境——或者说,他最不愿触碰的记忆核心,必定是一幅犹如世界末日般的修罗场。
他们以为,当坠落的尽头迎来光明时,映入眼帘的,将会是燃烧着无尽业火的血色天空,是寸寸崩塌、化为焦土的绝望大地,是堆积如山的尸骸,以及在废墟中绝望哀嚎的亡魂。
然而。
当失重感终于停止,当周围扭曲的空间碎片犹如被打碎的镜面般片片剥落,刺目的光线争先恐后地涌入两人的视网膜时……
呈现在他们两位潜入者面前的,竟然是一个风和日丽、阳光灿烂到了极点的完美午后。
天空是一种毫无杂质的、犹如被水洗过无数遍的澄澈蔚蓝。几朵形状柔软的白云悠闲地挂在天际。窗外,成群的白鸽扑扇着翅膀,从装饰着巴洛克浮雕的窗棂前掠过,发出“咕咕”的轻快叫声。微风拂过,甚至能闻到花园里刚刚修剪过的草坪所散发出来的清新香气。
这里,是义大利彭格列本部,最顶层的首领办公室。
Reborn 与六道骸的精神体漂浮在半空中,两人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丝难以掩饰的错愕与荒谬。
“……这就是他最深层的梦境?”六道骸微微皱起眉头,那双异色瞳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明亮、奢华且充满了生机的办公室,“Kufufu……这个满口谎言的□□首领,难道在潜意识里,还在做着这种自欺欺人的美梦吗?”
Reborn 没有理会六道骸的嘲讽,他的目光,已经犹如被磁石牢牢吸住一般,死死地钉在了办公室正中央那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方。
在那里,坐着一个男人。
那是一个看起来大约二十四岁左右的青年。他的五官轮廓已经完全褪去了十四岁时的青涩与圆润,长开的眉眼间透着一股属于上位者的沉稳与从容。他穿着一件质地柔软的白色衬衫,领口微微敞开,没有系领带,外面套着一件深棕色的修身马甲。
这张脸,比起现在躺在“Cielo”咖啡厅二楼、那个将自己封闭在死寂中的二十七岁店长,要稍微年轻一些,脸颊的轮廓也还未因为长期的过度透支而显得消瘦与紧绷,眉宇间更少了一分那种将一切拒之门外的深沉疲惫。
最重要的是,这个青年的气质。
没有那种犹如死水般的空洞,没有那种彷佛背负了整个世界罪孽的沉重,更没有那种连灵魂都在哭泣的破碎感。
他坐在那里,低着头,手里握着一支纯黑色的钢笔,正专注地批阅着桌面上堆积如山的文件。午后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在他的侧脸上,为他那头标志性的棕色蓬松短发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他周身散发出来的氛围,是那样的轻快、明亮,却又不失作为□□最高掌权者的沉稳与威严。
这是一种毫无阴霾的、由内而外散发着蓬勃生机的状态。
Reborn 漂浮在半空中,看着这个几乎让他感到陌生的青年,一时间,这位向来冷静自持的杀手,喉咙里竟然像是被塞进了一团棉花,发不出一丝声音。
一旁的六道骸也愣住了。他看着那个正在批公文的男人,甚至下意识地揉了揉自己的异色瞳。
这两位在现实世界里与“店长先生”朝夕相处的强者,在这一刻,竟然差一点没认出眼前这个人,就是那个沢田纲吉。
钢笔在纸张上摩擦的沙沙声响,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批完了一份文件,二十四岁的沢田纲吉轻轻地呼出了一口气,伸手揉了揉有些酸涩的后颈。他放下钢笔,极其自然地端起放在手边的一个精致的白瓷咖啡杯,凑到唇边,毫无防备地喝了一大口。
下一秒,深褐色的液体刚滑过喉咙,青年原本沉稳的神情便僵住了。
他的一双棕色大眼睛猛地瞪圆,眉毛紧紧地皱在了一起,几乎要拧成一个死结。
他飞快地将咖啡杯放回桌面上,甚至因为动作太急,杯底与托盘发出了一声清脆的碰撞声。纲吉略显狼狈地吐了吐舌头,五官因为残留的苦味而微微皱在了一起。他甚至伸手拿过一旁的水杯灌了一口,才发出一声极其小声的、充满了孩子气的抱怨:“好苦……隼人今天到底是放了多少浓缩进去啊……”
他一边嘀咕着,一边手忙脚乱地从旁边的糖罐里夹了三颗方糖,毫不犹豫地“扑通、扑通”扔进了那杯黑咖啡里,然后拿起小汤匙疯狂地搅拌起来,试图挽救这杯苦到让他怀疑人生的提神饮料。
Reborn看着那个因为一杯咖啡太苦而皱起眉头、吐舌头抱怨的青年,看着那个会在私下里毫无首领架子地往咖啡里狂加方糖的男人,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涩与尖锐的刺痛,毫无预警地击中了 Reborn 的心脏。
这是一个没有被夺走任何东西、灵魂完好无损的彭格列十代首领。
这是那个十四岁的、总是大呼小叫着“我才不要当□□”的废柴纲,在经历了无数的磨练、跨越了无数的障碍、在所有同伴的陪伴与拥簇下,‘顺理成章、平平安安地成长后’……原本,该有的模样。
六道骸也沉默了。这位向来以嘲弄他人为乐的幻术师,看着那个鲜活、明亮、甚至带着几分天真的青年,突然觉得自己准备好的那些尖酸刻薄的嘲笑,一句也说不出口了。
他们就这样静静地悬浮在半空中,两个来自另一个维度的幽灵,注视着这份本该属于沢田纲吉的、却在现实中已经被彻底粉碎的日常。
办公桌前,搅拌完咖啡的沢田纲吉重新拿起了钢笔。他伸出左手,准备去拿旁边的一份关于同盟家族贸易路线的财务报表。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份纸张前一刻--
嗡——!!!
一声根本不存在于现实物理空间、却犹如实质般直接在灵魂最深处炸开的巨大钟鸣声,毫无预警地在整个办公室、或者说,在整个梦境世界里轰然回荡!
那声音太过庞大、太过沉重。它不像是金属的撞击,更像是某种维持着宇宙运转的巨大齿轮,突然崩断了一根核心的轴承,从而引发的、足以让整个时空都为之战栗的法则悲鸣。
办公桌前,二十四岁的沢田纲吉身体猛地一僵。
那双原本温润清澈的棕色眼眸,瞳孔在瞬间收缩到了犹如针尖般大小。一股无法形容的、极度恐怖的预警,顺着彭格列血脉中传承的超直感,犹如千万根钢针般,在一瞬间粗暴地刺穿了他的大脑皮层!
“呃……!”
纲吉发出一声极度压抑的痛呼。他原本准备去拿文件的右手猛地一颤,那支钢笔的笔尖,不受控制地在雪白的文件纸上狠狠地划过。
一道深可透纸、犹如伤疤般触目惊心的黑色墨痕,瞬间破坏了那份整洁的公文。
“怎么回事……”
纲吉丢开钢笔,双手死死地捂住自己的两侧太阳穴。他的眉头紧紧地蹙在一起,额头上在不到两秒钟的时间里,就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彷佛被一只无形的、冰冷的巨手死死地捏住了。那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心悸与恐慌,是他自从继承了彭格列以来,无论面对多么强大的敌人,都从未有过的。
“发生了什么……”
纲吉猛地从宽大的真皮座椅上站了起来。因为动作太过剧烈,沉重的座椅被向后推开,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顾不上擦去额头的冷汗,像是一头察觉到了致命危险的野兽,在办公室里无端地、焦急地来回踱步了几圈。他的目光犹如实质般,穿透了办公室厚重的墙壁,望向了窗外的某个方向——那是义大利的某个未知的远方。
超直感在疯狂地报警。它没有给出任何具体的画面,没有敌人的模样,没有袭击的方位,只有一种纯粹的、名为“失去”的极致恐惧,在神经末梢疯狂地跳动。
“不行……必须确认一下。”
纲吉猛地转过身,大步走到办公桌旁,一把抓起了桌面上那部直通守护者内线的红色电话。
他毫不犹豫地按下了代表着岚之守护者的号码。
电话几乎是在响起的第一声就被接通了。
“十代目!有什么吩咐吗?”通讯器里传来狱寺隼人那永远充满了活力与绝对忠诚的声音,听起来似乎并没有察觉到任何异常。
听到狱寺的声音,纲吉那颗狂跳的心脏稍微安定了那么一丝。他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声音里的颤抖,语速极快地说道:
“隼人,麻烦你立刻来我的办公室一下,我有紧急的——”
然而,他的话还没有说完。
咚————!!!!!
第二声钟响!
如果说第一声钟响只是崩断了一根轴承,那么这第二声,就彷佛是整个宇宙的苍穹,突然坍塌了一大块,直直地砸在了沢田纲吉的灵魂上!
这一次的冲击,比上一次强烈了十倍、百倍!
“啊……!”
纲吉爆发出一声痛苦到了极点的惨叫。
他的身体在这股无形的法则冲击下,彻底失去了所有的平衡与力量。他整个人犹如被抽去了脊椎,猛地向右侧歪倒下去。
他在倒下的瞬间,手臂本能地在半空中胡乱地抓握,却不小心扫到了办公桌的边缘。那杯刚刚加了三颗方糖的黑咖啡、堆积如山的文件、精致的水晶笔筒,在一瞬间被全部掀翻在地。
咖啡杯摔得粉碎,褐色的液体在地毯上蔓延,犹如一片刺目的血迹。
“十代目?!十代目你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掉落在地毯上的电话听筒里,传来狱寺隼人瞬间变调的、充满了极度惊恐与焦急的狂吼。
但纲吉已经无法回答他了。
他整个人半瘫倒在办公桌旁的空地上,双手死死地抱着自己的头,身体蜷缩成一团。剧烈的喘息声犹如破风箱般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回荡,豆大的冷汗犹如雨水般顺着他苍白的脸颊滑落,将那件洁白的衬衫领口彻底浸湿。
漂浮在半空中的 Reborn 和六道骸,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若是在现实世界,旁人或许只会以为他是突发了某种极其严重的急性疾病。
但在这片与沢田纲吉灵魂直接相连的意识海里,清晰接收那道无形钟响的Reborn 身形微不可察地一僵。他那双隐没在帽檐阴影下的漆黑眼眸,死死锁定着纲吉身上那层因为钟声而剧烈激荡的大空火炎。
这位顶级杀手瞬间洞悉了真相。
那是世界基石(Tri-ni-set)的坍塌,透过大空火炎引发的强烈共鸣!
就在纲吉倒地不起的十几秒后,伴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撞击巨响,首领办公室那扇厚重的实木双开大门,被人从外面用极其粗暴的方式一脚踹开。
“十代目!!”
狱寺隼人犹如一阵狂风般冲进了办公室。这位平时总是衣着考究、行事严谨的彭格列左右手,此刻银色的短发凌乱不堪,甚至因为冲刺得太猛而在光滑的地板上踉跄了一步。
当他看到撑在办公桌旁、剧烈喘息、冷汗涔涔的沢田纲吉时,狱寺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他一个箭步冲上前,双膝重重地磕在地板上,伸出颤抖的双手扶住纲吉的肩膀。
“十代目!您怎么了?!是敌袭吗?还是哪里不舒服?医疗班!我立刻叫医疗班上来!”狱寺的语速极快,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破音与惊惶。他的目光慌乱地在纲吉身上上下扫视,试图寻找伤口,身体则已经下意识地向前倾,准备去按墙上的紧急警报按钮。
“等……等等,隼人。”
纲吉反手死死地抓住了狱寺的手腕。
他的手指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紧攥的力道却大得出奇,硬生生截断了狱寺的动作。纲吉微微抬起头,大颗的冷汗顺着他毫无血色的脸颊滑落,砸在地毯上。那双因为剧痛而失去焦距的眼眸费力地半睁着,浓密的睫毛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着。即便连每一次呼吸都显得无比艰难,他依然勉强牵扯了一下嘴角,试图用这种微弱的注视,去安抚自己这名最忠诚的部下。
“我没事……不是敌袭,别按警报,会引起总部恐慌的……”
纲吉强忍着脑海里那种彷佛要将脑浆搅碎的剧痛和心脏疯狂的悸动,借着狱寺的搀扶,勉强靠在了办公桌的边缘。他闭上眼睛,深呼吸了几次,试图让超直感的波动平息下来。
“十代目,您的脸色太差了……到底发生了什么?”狱寺跪在地上,仰头看着纲吉,眼神中满是心疼与不安。
“我不知道……突然有个巨大的钟响……”
纲吉睁开眼,眼底闪烁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他看着狱寺,语气虽然虚弱,却透着首领的绝对威严:“隼人,我的超直感在疯狂地报警。有一种……非常可怕、非常糟糕的事情,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发生了。我感觉……好像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突然消失了。”
纲吉深吸了一口气,强行稳住发颤的嗓音:“麻烦你,立刻去指挥室。动用一切情报网,去确认世界上是否有什么异常事件发生。任何异常都不要放过!”
“是!我这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