狱寺咬紧牙关,视线在纲吉苍白的脸庞上痛苦地停留了一瞬。他紧紧攥着拳头,强行压下留在这里保护首领的冲动,因为他知道,消除威胁才是岚之守护者的职责。
就在狱寺隼人刚准备起身、转向大门的那个瞬间。
伴随着一声极其轻微的金属锁扣弹开声,那扇刚刚被狱寺踹开、还在半掩着微微晃动的厚重实木大门,被人从外面不疾不徐地推开了。
没有敲门,没有通报。
在戒备森严的彭格列本部顶层,这种毫无预兆的闯入,简直是不可理喻的僭越。
本就紧绷到极点的狱寺隼人,理智线瞬间断裂。他猛地转过身,指缝间在一瞬间已经夹满了引信蓄势待发的特制炸药,满含杀意的怒吼声脱口而出:
“哪个混帐敢不敲门就——”
然而,当他的视线触及门口的瞬间,那声怒吼犹如被无形的双手死死掐住咽喉,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咙里。
不仅是狱寺,就连原本痛苦地靠在办公桌旁的沢田纲吉,也在看清来人的那一刻猛地睁大了双眼,连急促的呼吸都出现了短暂的停滞。
漂浮在半空中的成年Reborn,看着那个缓步走进来的身影,精神体更是泛起了一阵剧烈的波动。
迈过门槛的,是一个穿着笔挺的黑色西装、头戴一顶有着绿色变色龙列恩的黑色软呢帽的小小身影。
那是一个身高不足一公尺、胸前挂着一枚散发着淡淡黄色光芒奶嘴的——婴儿。
婴儿形态的Reborn。
“Reborn……”
纲吉看着那个迈着短小的步伐走进来的婴儿,声音颤抖得几乎不成调。他不敢置信地死死盯着 Reborn 胸前那枚再次亮起的黄色大空奶嘴,一种名为绝望的寒意,瞬间冻透了他的四肢百骸。
“你……你怎么会……?!”
婴儿形态的 Reborn 走到办公室的中央,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发出嘲讽的冷笑,也没有用列恩变成的大锤去敲打纲吉的脑袋。
小小身体的杀手,伸出那只稚嫩的小手,轻轻地拉低了头上的帽沿,阴影彻底遮住了他的眼睛,让人看不清他此刻的情绪。
“啊。”
Reborn 的声音,透过那稚嫩的声带传出,却带着一种透骨的冰冷与森然的凝重:
“如你所见,蠢纲。本来我们经历过诸多努力,好不容易才彻底解除了彩虹之子的诅咒。但是现在……它又回来了。”
Reborn 抬起头,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眸中,翻滚着一场即将毁灭世界的风暴。他看着靠在办公桌旁、冷汗涔涔的沢田纲吉,语气冷酷得犹如在宣读某种无可更改的末日判决:
“你的超直感确实发出了预警。有一件足以颠覆法则的事情发生了。”
没有给任何人留下恐慌与哀嚎的时间,这位永远冷静、永远掌控全局的家庭教师,在一瞬间进入了最高级别的战时状态,下达了最不容反驳的指令:
“听着,蠢纲。你现在立刻去联系尤尼。我负责联络世界各地的其他彩虹之子。”
Reborn 转过头,目光锐利地刺向还处于震惊中的岚之守护者:“狱寺隼人,你立刻去确认所有守护者,以及彭格列旗下各个家族、无论是同盟还是敌对家族的状态!快去!!”
那犹如子弹出膛般短促、凌厉的命令,瞬间将纲吉和狱寺从震惊的泥沼中拔了出来。
“是!!”
狱寺隼人猛地回过神来,毫不犹豫地转身冲出了办公室。
纲吉也强撑着发软的双腿站了起来,他没有再多问一句废话,立刻冲到办公桌前,抓起另一部专属的加密卫星电话,手指因为恐惧而微微颤抖着,拨通了那个代表着基里奥内罗家族最高权限的号码。
而 Reborn 则跳上了办公室的真皮沙发,拿出了一部微型的通讯器,开始以极快的速度切换着不同的加密频道。
整个首领办公室,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忙碌与死寂交织的诡异氛围。
漂浮在半空中的成年 Reborn 和六道骸,就这样静静地看着这一切的发生。他们是这场梦境的看客,无法干预,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命运的镰刀,一点一点地割开这个美好世界的喉管。
十分钟后。
“嘟……嘟……嘟……您拨打的号码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
纲吉放下了手中的听筒,脸色已经惨白到了极点,没有一丝活人的血色。他连续拨打了几十次尤尼的专属号码,甚至是基里奥内罗家族本部的紧急热线,但无一例外,全部石沉大海。
尤尼,失联了。
与此同时,沙发上的婴儿 Reborn 也关掉了手中的通讯器。
他跳下沙发,走到纲吉的面前,小小的身躯却散发着一种令人喘不过气来的沉重压迫感。
“联系不上吗?”Reborn 的语气平静得可怕。
“嗯……”纲吉的声音都在发抖,“尤尼她……完全没有回应。就好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不只是她。”
Reborn 拉了拉帽沿,缓缓地吐出了一个足以让整个□□世界大地震的恐怖情报:
“风、可乐尼洛、拉尔·米尔奇、史卡鲁。这四个人,根据最新的情报显示,他们今天分别在世界各地的不同地方执行任务或者度假。”
“但是就在刚才,我动用了最高级别的权限和所有的渠道,却发现……他们所有人,都在同一时间,毫无踪迹地、彻彻底底地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连一丝反抗的痕迹或者火炎波动都没有留下。”
Reborn 抬起头,看着沢田纲吉那双已经彻底陷入绝望的眼睛:“目前能够找到人、或者说还活着的彩虹之子,只剩下我、Viper(玛蒙),还有威尔帝。”
“而我们三个,今天正巧因为各自的原因,都在彭格列的本部庄园里。”
纲吉的瞳孔微微放大,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尤尼消失了。四位身处世界各地的彩虹之子也失去了音讯。而那些重新戴上诅咒奶嘴、暂时平安无事的彩虹之子,都有一个无法忽视的共通点——
在灾难发生的那一刻,他们全都刚好待在彭格列本部,正处于距离沢田纲吉这个“彭格列大空”最近的地方!
这一刻,不需要任何严密的科学推理,不需要任何确凿的情报证据。
沢田纲吉那恐怖的超直感,在这一瞬间,犹如一道闪电般劈开了所有的迷雾,将这些看似零散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线索,强行拼凑出了一个血淋淋的真相。
尤尼,还有那几位消失的彩虹之子。
他们根本不是被敌人绑架,也不是遭遇了什么意外。他们是……死了。
是由于世界基石(Tri-ni-set)发生了某种无法挽回的恐怖异常,导致他们在同一时间,被法则强行抹杀,或者说……是他们为了阻止这种异常,而主动选择了将自己彻底献祭!
纲吉无法用言语精准拼凑出那个具体的原因。他只能痛苦地按住突突跳动的太阳穴,那份源于超直感、犹如尖锐警报般的刺痛,在脑海深处疯狂地拉扯着他的神经,强势地向他宣告着某个残酷的事实。
伴随着一声沉闷的推门声,办公室的门再次被推开。狱寺隼人手里攥着一叠厚厚的情报报告,呼吸急促、额角布满汗水地大步跨了进来。
“十代目!Reborn先生!情报确认完毕了!”
狱寺眉头紧锁,翻开报告的手指因为急躁而微微用力,语气中夹杂着强烈的困惑:“所有的守护者全员无事。没人察觉到您刚才描述的那种脑袋被巨钟敲击的异常。不过,基于尤尼首领与几位彩虹之子突然失踪,甚至伴随诅咒回溯的异状,大家已经全数放下手边的任务,正以最快速度赶回本部!”
狱寺的目光快速扫过纸页上的文字,神情越发凝重:“至于其他的□□家族……非常奇怪。无论是同盟家族,还是那些一直蠢蠢欲动的敌对势力,甚至连复仇者监狱那边,都毫无异动。整个地下世界平静得就像一潭死水。”
“我甚至让情报部扩大范围,查了世俗界的动态。”狱寺抬起头,眼神中的不解更深了,“没有天灾,没有战争。整个世界风平浪静,日常得不能再日常。”
狱寺翻到报告的最后一页,眉心挤出深深的折痕:“如果硬要说有什么,只有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情报部筛选数据时发现,北美一个不起眼的小家族出了点状况。他们那位正在美国某所工科大学读书的首领继承人,今天突然在实验室里离奇失踪。但这种小规模的失踪案每天都在发生,实在看不出跟我们眼下的情况有什么关联。”
狱寺俐落地合上报告,看着脸色依然惨白的纲吉与压低帽檐沉默不语的Reborn,眼底满是焦躁与不解:“十代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除了彩虹之子和尤尼首领那边……这世界看起来,简直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是的,太正常了。
这份完美无瑕的正常,在超直感的轰鸣中,透出了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荒诞感。
漂浮在半空中的成年 Reborn,在听到“小家族的继承人在美国失踪”这句话时,眼神一暗。
此刻梦境中的沢田纲及尚未知晓,然而Reborn已经知道,那个失踪的年轻人是谁。那是这个世界的白兰·杰索。那个被另一个平行世界的疯子,为了凑齐守护者而随手“拿走”的关键零件。
就因为这一个对于整个世界来说微不足道的“小事件”,世界基石的平衡被彻底打破。尤尼和那些彩虹之子为了填补漏洞,在无声无息中灰飞烟灭。
而更可悲的是,在这个世界的绝大多数人眼中,甚至在狱寺隼人这些顶级强者的眼中,这个世界依然是那个阳光灿烂、风平浪静的世界。
没有人知道,支撑着这个世界的顶梁柱已经塌了一根。
那场即将摧毁一切的末日,已经在这种诡异的平静中,悄然降临。
…
当天傍晚。
彭格列本部的地下高级餐厅里,灯光柔和而温暖。
这是一场极其罕见的聚会。
因为这次无法解释的异常事态,散落在世界各地的彭格列十代守护者们,在极短的时间内,全部放下了各自需要处理的繁重任务,罕有地齐聚在了本部的庄园里。
巨大的长条形餐桌上,摆满了丰盛的美食。
山本武依旧带着那种爽朗的笑容,一边切着牛排,一边跟旁边的狱寺隼人开着玩笑,虽然眼神深处藏着一丝警惕。坐在对面的蓝波正毫无形象地往嘴里塞着满满的义大利面,偶尔因为胡乱伸长叉子去抢夺肉丸,惹得狱寺青筋暴跳地大骂“蠢牛”。狱寺一边拍开蓝波,一边不忘时刻关注着坐在主位上的沢田纲吉。笹川了平在餐桌的另一头,正用他那标志性的巨大嗓门,极限地讲述着他在南美洲的见闻。
库洛姆安静地坐在纲吉的身边,小口地吃着沙拉,偶尔抬起头,用那双紫色的眼眸温柔地注视着大家。六道骸不知何时已经实体化出现在了她的身后。这位高傲的幻术师并没有入座的打算,只是单手优雅地摇晃着高脚杯里的红酒,发出那声标志性的“Kufufu”低笑,时不时用几句极具嘲讽意味的毒舌,精准地将狱寺的怒火推向临界点。
甚至,就连向来痛恨群聚、总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云雀恭弥,这一次也没有离开。他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装,远远地倚靠在餐厅角落的墙壁上,手里端着一杯清酒,冷眼旁观着这吵闹的一幕,却奇迹般地没有拔出浮萍拐将所有人都咬杀。
这样全员到齐的热闹场面,自从他们正式继承彭格列、各自独当一面之后,有多久没有出现过了呢?
几位守护者的心中,或多或少都有些感慨。虽然这场聚会的起因是因为某种未知的危机,但能够像年少时那样,大家完完整整地聚在一起吃一顿晚餐,依然让他们感到一种久违的安心与温暖。
坐在首位的二十四岁的沢田纲吉,看着餐桌前这些鲜活的、吵闹着的同伴。
他努力地在脸上挤出了一抹温和的微笑,回应着山本的玩笑,安抚着狱寺的暴躁。
但没有人知道,在他那被西装包裹的胸膛下,那颗心脏正在承受着怎样撕裂般的恐惧与不安。
漂浮在餐厅天花板下方的成年 Reborn 和六道骸,就这样静静地、犹如两尊冰冷的雕塑般,注视着这场温馨的晚餐。
六道骸的视线穿过虚空,落在了那个正站在库洛姆身后、轻晃着红酒杯的‘二十五岁的自己’身上。那双总是充满戏谑的异色瞳孔里,罕见地掠过一抹极度复杂的暗芒。
严格说起来,这是他第二次见到自己未来的模样。上一次的交锋太过短暂,只来得及在混乱中匆匆一瞥;直到此刻,他才终于能静仔细端详这个未来的本尊。确实如沢田纲吉之前所言,他用幻术模拟出来的成年外貌,与这个真实的未来本尊极度相似,但在轮廓的深浅与眉宇间沉淀下来的气质上,仍存在着一丝极难察觉的细微差异。
而沢田纲吉,竟然连这点微乎其微的差异都记得一清二楚,甚至将其分毫不差地具象化在了这片梦境的最深处。
眼前这幅鲜活的画面,同样在Reborn冷静而清醒的视线中逐渐定格。
他隐约察觉,或许这是这群天之骄子,这群彭格列历史上最强的十代家族……在这个世界上,最后一次,如此完整、如此鲜活地,聚在一起吃晚餐了。
这场风和日丽的梦境,这场充满了欢声笑语的聚会。
就是沢田纲吉那座坟墓里,埋葬着的,最残酷、也最令人心碎的,死前的美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