奢华的彭格列本部餐厅里,柔和的烛光映照着长桌上见底的红酒杯与交错的银质餐具,宣告着这场难得的聚会已进入尾声。
晚餐结束了。那些平日里在地下世界各据一方的彭格列十代守护者们,纷纷收起了餐桌上的轻松与感慨。有人重新系紧了领带,有人披上了笔挺的黑西装或干练的风衣,周身的气息也随之切换,再次覆盖上属于□□核心的肃杀与沉稳。
在他们的身后,秘书处的部下们已经将各自的行李箱与加密文件包整齐地排列在侧。西西里的深夜正下着一场细密的冻雨,冰冷的雨水顺着巴洛克式的窗棂蜿蜒流下,似乎在无声地催促着这群掌舵者回归各自的战场。
按照原本的日程安排,岚之守护者狱寺隼人最快将于今晚午夜搭乘专机飞往东欧,去亲自主持一场涉及彭格列核心利益的停战合约谈判;雨之守护者山本武则预计在明晨曙光破晓时分返回日本,去处理一桩由加百罗涅家族联合上报的、新兴激进组织在远东的挑衅事件。
甚至连那个破天荒留在本部吃完了一整顿晚宴的云雀恭弥,此时也已经扣上了黑色的风衣纽扣,正准备踏碎这片群聚的喧嚣,返回位于并盛町的风纪财团本部。
“那么,十代目,我先去指挥室做最后的合约核对,最迟十一点出发。”
狱寺隼人站在长桌旁,将一份绝密的离岸金流报告妥帖地收进公事包,随即对着坐在首位上的青年首领恭敬地欠了欠身。尽管白日里彩虹之子诅咒回溯的异状让他眉宇间仍残留着几分凝重,但□□庞杂的家族运作,从不容许首领的左右手有片刻的停歇。
然而,就在狱寺准备转身迈开脚步时,一阵整齐划一、清脆的电子提示音,毫无预警地在每一位守护者随身携带的彭格列内部终端机上同时响起。
餐厅内的气氛瞬间微妙地停滞了。
山本武原本正笑着拍打笹川了平肩膀的手,悬在了半空;云雀恭弥迈向大门的脚步微微一顿,狭长的凤眼危险地眯起;狱寺隼人更是愣在原地,迅速从西装内侧摸出了那台闪烁着刺目红光的最高级别权限终端。
萤幕上,由首领室秘书处直接签发、盖有彭格列十代首领专属大空印章的最高红色通告,清晰地映入所有人的眼帘。通告的内容冰冷且强硬:
即刻起,无限期撤销彭格列十代守护者全员之所有外派任务、海外调度及各□□同盟涉外交涉。所有守护者强制留守义大利彭格列本部庄园,不得以任何理由擅自离境。署名是,沢田纲吉。
“这……这是什么意思?”
狱寺隼人死死盯着终端机上的字样,眼底满是难以置信。他太清楚这道命令背后代表的灾难性后果。无限期撤销所有任务,意味着东欧那场涉及数十亿利益与彭格列百年名誉的停战合约将彻底流产;意味着远东那个挑衅的激进组织将在无人压制的情况下失控;更意味着彭格列在整个地下世界的威信,将在今晚迎来前所未有的危机。
为了强制把他们留在总部,首领竟然宁可放任这些重大事务全面崩溃?
“哈哈!沢田,你这家伙是在跟我们开什么极限的玩笑吗?”笹川了平率先打破了沉默,他大笑着一拳砸在山本武的后背上,粗声粗气地朝着主位上的青年首领嚷嚷,试图用他一贯的热血来缓和这骤然降温的气氛,“突然下达这种最高红色通告,难道是又有什么秘密的宴会,需要我们留下来撑场面吗?”
“阿纲,这可不像你平时的作风啊。”山本武收起了脸上的笑意,抓了抓后脑勺的黑发,眉宇间染上了少有的严肃。他注视着坐在首位上、神情隐没在阴影中的青年,语气中透着不解:“加百罗涅那边的交涉如果出了纰漏,迪诺先生可是会很困扰的。是出了什么我们不知道的、比彩虹之子回溯还要严重的紧急状况吗?”
面对同伴们的询问与试探,坐在首位的沢田纲吉却自始至终一言不发。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露出无奈的苦笑,也没有给出首领应有的战略解释。他只是缓缓地站起身,低着头,将身上那件深棕色的休闲马甲钮扣一颗一颗地扣上。仔细看去,那修长的手指正以一种难以察觉的幅度微微发颤。
扣好衣物后,他没有看任何人,也没有给出任何回应,便迈着略显僵硬的步伐,径直走出了餐厅。
“哇哦,草食动物,看来你继承了彭格列这把椅子之后,连最基本的理智都一起葬送掉了呢。”
站在门边的云雀恭弥冷笑了一声,语气中充满了不加掩饰的嘲弄。他毫不在意终端机上那道最高权限的命令,转过身,黑色的风衣下摆随着动作在空气中划出一道俐落的弧线。他提着皮革行李箱,径直朝着总部大楼通往外界的生铁重型大门走去。
痛恨群聚的孤云,从不接受任何无端的束缚,即便是首领的命令。
然而,几分钟后,当云雀恭弥踩着冰冷的大理石地面来到本部大楼那扇通向暴雨夜色的大门口时,脚步却在距离大门不足十公尺的地方硬生生地停了下来。
不仅是他。一路因为放心不下而跟在后方的狱寺隼人、山本武与笹川了平,也在看清大门口景象的瞬间,震惊得屏住了呼吸。
大门外,西西里的冻雨正疯狂地倾泻,将外面的世界洗刷成一片模糊的灰暗。
而在那扇半开的、足以容纳装甲车通过的厚重生铁大门正中央,二十四岁的沢田纲吉,正面色惨白地伫立在冰冷的穿堂风中,死死地挡住了所有人的去路。
他蓬松柔软的棕色短发已经被外面飘进来的雨水打得湿透,一绺绺地贴在苍白的额头上。手工剪裁的高级西装在狂风中猎猎作响,冰冷的雨水顺着他的下腭滴落,将他那具在繁重公文与压力下显得有些单薄的身躯,勾勒出一股摇摇欲坠的紧绷感。
但他死死地挡在大门中央,急促而紊乱的喘息声在风雨中清晰可闻。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眸里没有了平日的温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彷佛被逼入绝境、惊惶不安的狂躁。
“你想被咬杀吗,草食动物。”
云雀恭弥修长的手指已经按在了肋下的浮萍拐上,一双狭长的凤眼中,闪烁着没有一丝温度的寒光。他看着挡在面前的青年,语气冷酷。
沢田纲吉没有回答。
他只是深吸了一口气,那双布满了冷汗、颤抖得几乎要握不住拳头的手,在胸前,以一种极其缓慢、却又无比沉重的姿态,交叉在了一起。
伴随着一阵低沉的嗡鸣声,一枚造型繁复、在昏暗的门灯下闪烁着暗沉光芒的彭格列大空指环,在他的中指上,毫无预警地爆发出了刺目的火炎。
那不是澄澈、包容的大空之火。
随着青年双手的交叉,一丝丝诡异的、犹如寒冬冰霜般刺骨的白雾,夹杂着零星的金橙色火花,开始在彭格列十代首领的双手金属装甲上疯狂地凝聚、蔓延。
“零地点突破……?”
狱寺隼人发出了一声因为极度震惊而变调的惊呼。他下意识地向前迈了一步,却又生生停住。
这个温柔到了骨子里、平时连对着敌人都会下意识留下几分余地的首领;这个把同伴的生命看得比整个□□、比自己的命还要重要的沢田纲吉……此时此刻,竟然在自家总部的大门口,对着自己同生共死的守护者们,摆出了彭格列历代首领中最残酷、最无情、能将一切生命与火炎彻底冰封的——零地点突破起手式!
“阿纲!先冷静下来!”
山本武的身形虽然因为那股恐怖的寒意而本能地紧绷,但他却毫不犹豫地松开了原本垂在腰际的手,主动将双手摊开,向眼前的青年展示出绝对的毫无防备。他顶着那股即将蔓延过来的刺骨冰霜,毫不畏惧地向前迈出了一步。
他的眉头紧紧锁起,眼中只有深切的担忧与关心:“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如果是你,只要一句话,一个原因,我们谁都不会踏出这里半步。家族的利益也好,外面的任务也罢,全都可以扔下。但你至少要告诉我们,是什么东西把你逼到了这个地步?”
“是啊!沢田!极限地把原因说出来啊!”笹川了平也大声附和着。
看着首领那副惨白的脸色与疯狂颤抖的身躯,狱寺隼人更是红了眼眶。他冲上前,死死地盯着状态异常的沢田纲吉,声音里带着几乎恳求的颤抖:
“十代目!只要是您的判断,哪怕现在让我狱寺隼人去死,我也绝对不会皱一下眉头!我们相信您,但请您别用这种对待敌人的方式将我们推开!到底有什么危险?请您告诉我们啊!”
原因?
听着同伴们那近乎于泣血的逼问,站在暴风雨中央的沢田纲吉,那双交叉在胸前、沾满了冰霜的手,颤抖得更加厉害了。
他给不出任何原因。
他的大脑里此刻就像是有上万具防空警报在同时轰鸣。那种超越了常理的超直感,并没有给他任何清晰的画面或逻辑,只有一种毁灭性的、彷佛只要有人跨出这扇门就会立刻粉身碎骨的恐怖预感,正在疯狂地撕扯着他的神经。在这种极度过载的感官压迫下,他根本无法进行冷静、正常的思考,唯一的念头,就是不择手段地将所有人锁在这个安全的牢笼里。
--留在他触目所及之处,留在他的守护中。
他那张惨白的嘴唇哆嗦了半天,喉咙深处发出一阵阵犹如受伤小兽般的喘息。
最终,他开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