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从那干涸的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却微弱、干巴巴得没有任何说服力:
“对、对不起……我不知道……但是大家不能走……谁也不能……跨出这里。”
因为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大脑里那种犹如万钟齐鸣的剧痛虽然已经平息,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恐怖、更加令人绝望的生理反应。
□□世界中最完美、从未出错过的、属于彭格列大空绝对作弊器的超直感,此时此刻,却像是一台彻底烧毁、陷入了无序混乱的疯狂机器。
以往的超直感,就像是一枚精准的指南针,无论敌人隐藏在何处,无论危险来自哪个家族,它总能清晰地为沢田纲吉指出一个明确的方向。
但现在,不是这样。
此时此刻,在二十四岁的沢田纲吉的感知中,那种代表着毁灭与失去的极致危机预警,根本没有任何方向!
不如说,那种令人寒毛直竖的恐怖预感,正如同无孔不入的剧毒气体一般,从他周围的每一个空间、每一寸维度里,疯狂地喷涌出来。
天花板、地面、东南西北、甚至是此时此刻拍打在他脸颊上的每一丝风、每一滴雨水……所有的空间,都在对着他的灵魂传递着令人窒息的死亡威胁。
那种感觉,就像是整个“世界”本身化作了一具庞大无比、正在缓慢合拢的无形绞肉机。而他,和他的守护者们,就这样被困在绝境的中央,无论他们躲到世界的哪一个角落,无论他们逃往哪一个国家,那种巨大的、将整个空间连同存在一起彻底碾碎的危机感,都时刻贴在他们的后颈上,如影随形。
逃无可逃,避无可避。
可是,这怎么可能呢?危机怎么可能来自于整个无处不在的空间?
‘我的超直感……一定是故障了。’
在无数次被这种全方位的恐怖预警逼得快要崩溃的边缘,沢田纲吉在心底,用一种近乎于自虐的绝望,得出了这个唯一契合逻辑的结论。
他的超直感坏掉了。他变成了一个被虚假危险吓破了胆的疯子、一个犹如惊弓之鸟般的首领。
但他不敢赌。
万一超直感没有坏呢?
万一跨出这扇大门,同伴们就会像白日里的尤尼和那几位彩虹之子一样,在无声无息中,被那股看不见的力量彻底抹杀呢?
所以,他宁可当一个毫无理智的疯子,宁可被所有人怨恨、不解,也一定要用最极端的方式,将大家当作囚犯一样,死死地圈禁在这座总部的牢笼里。
尽管不曾言明,但沢田纲吉确实对自己的强大心知肚明——他要用这份强大保护他的家人,哪怕是以伤害他们为代价。
对峙在冰冷的穿堂风中持续。零地点突破的白雾越来越浓,大门口的地面上已经覆盖上了一层薄薄的冰晶。
就在这僵持不下的临界点。
漂浮在半空中的、作为梦境看客的六道骸轻笑起来。
“Kufufu……真是精彩的作茧自缚啊。”
六道骸看着那个站在门口、宛如困兽般紧绷的青年,异色瞳孔中闪过一抹复杂的暗芒,唇角勾起一个似嘲弄又似悲哀的弧度。
“真是可怜啊,这个傲慢的首领,在那个时候,他大概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听到了世界末日正在倒数计时的人吧。”
站在一旁的Reborn,凝视着那个站在风雨中、被超直感折磨得快要崩溃的二十四岁年轻首领。
他没有说话,但垂在身侧的手指,却不可抑制地死死攥紧。
就在这时,梦境的画面里,出现了一个打破僵局的小小身影。
一只穿着黑色小皮鞋的脚,慢条斯理地踏上了那层覆盖着冰晶的大理石地面。
婴儿形态的Reborn,胸前挂着那枚亮着微弱黄光的黄色晴之奶嘴,不知何时来到了对峙的中心。他那张稚嫩的婴儿脸庞上,依旧是一片看不出任何情绪的冷静与漠然。
他走到沢田纲吉的身侧,抬起头,看了一眼那个正在疯狂颤抖、眼底满是绝望与固执的学生。
随后,世界第一杀手缓缓地转过身,面向了前方那群剑拔弩张、满脸震惊的守护者们。
“都把武器收起来吧,蠢纲的命令,就是彭格列最高级别的旨意。”
婴儿Reborn的声音在狂风暴雨中显得无比清晰,带着一种安抚一切混乱的强大魔力。他伸手拉低了帽沿,语气随意地说道:“既然你们的首领发神经想把人关起来,做为家人,也只能乖乖陪他发疯了。”
列恩在Reborn的手中熟练地化作一把绿色手枪。他用枪管轻轻敲了敲帽檐,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一周。就当作陪伴空巢期症候群的老人,给蠢纲一个星期的时间,大家就留在这里一周。”
说到这里,Reborn漆黑的眼眸微微一沉,语气中透出令人无法反驳的绝对威严:“如果一周过去了,外面什么异常都没有发生,我会亲自开枪打穿蠢纲的脑袋,然后把大门踢开放你们出去。”
有了世界第一杀手的这句强硬承诺,守护者们紧绷的神经终于得到了某种程度的缓解。
“既然Reborn都这么说了……那就当是给我们放个长假吧。阿纲,别给自己太大压力了。”山本笑了笑,走过去,拍了拍跪在地上的狱寺的肩膀,拉着不情不愿的岚之守护者,跟着笹川了平一起,朝着走廊的另一端退去。
伴随着一阵微弱的冰晶碎裂声,门口的白雾缓缓地消散了。
小婴儿独自留在了原地。他抬起头,漆黑的双眼看着眼前摇摇欲坠的学生,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沉稳的重量:
“蠢纲……不管你感应到了什么,都不能在这种时候,先被自己压垮了。”
“我--”沢田纲吉一顿,深吸一口气,“我……知道了,谢谢你,Reborn。”
Reborn压了压帽檐,转身走入了总部深处的阴影中,将最后的空间留给了他。
沢田纲吉无力地垂下了双手,Version X指环上的火光彻底熄灭。他整个人顺着生铁大门的边缘,有些狼狈地滑坐了下来,将头深深地埋进了膝盖之中,在西西里刺骨的冰雨中,双肩剧烈地颤抖着,发出了极其压抑的哽咽声。
漂浮在半空中的Reborn缓缓降落,停在那个于雨中缩成一团、独自悲鸣的青年身后。
他伸出虚幻的双手,几乎就要将这个战栗的灵魂拥入怀中。
但在指尖即将触碰到的那一刻,他停顿了一下,随后平静地收回了手。
他只是在冰冷的大雨中,以无声而虚幻的型态,站在沢田纲吉身旁,静静地陪伴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