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大门闭合的那个瞬间。
原本坐在主位上、端着黑咖啡微笑着的沢田纲吉,身影犹如被风吹散的沙粒一般,毫无征兆地,彻底消失在了这个空间里。
长桌上的一片狼借依旧,那杯黑咖啡还在冒着热气。
但这座辉煌的宴会厅里,却再次变得空无一人。
……
死寂,在空旷的空间里蔓延。
忽然,在距离长桌不远处的一片虚无之中,空气发生了一阵诡异的扭曲。
“Kufufu……”
伴随着一阵低沉的、带着标志性诡异笑声的回荡,一阵浓郁的靛蓝色雾气凭空涌现。
雾气散去。
一个穿着黑色风衣、身材高挑挺拔的男人,从虚空中缓步走了出来。他的右眼是深邃的蓝色,左眼则是一片犹如鲜血般刺目、刻着数字“六”的红瞳。他那一头标志性的凤梨发型在雾气中若隐若现。
这不是刚才被赶出梦境的那个十四岁的少年。
这是真真正正、已经成长为令人闻风丧胆的顶级幻术师的——二十五岁的六道骸。
成年姿态的六道骸,嘴角挂着一抹若有似无的冷笑。他没有理会周围奢华的布置,而是大步迈向了那张长长的餐桌。
他沿着长桌的边缘缓缓踱步,修长的手指轻轻地抚过那铺着蕾丝的桌面,感受着那份由幻觉构筑出来的、虚假却又无比真实的触感。
最终,他的脚步停在了长桌尽头,那个空无一人的首领王座前。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了那张宽大的高背椅上。
不知何时,在那张象征着绝对权力的王座正中央,安静地坐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乍看之下,那就像是一个极其精致的毛绒布偶,静静地靠在椅背上。它穿着一套缩小版的、剪裁考究的纯黑西装,肩膀上披着一件迷你的黑色金边披风。胸前,甚至还挂着一枚散发着淡淡橙色微光的奶嘴。
六道骸看着这个滑稽的“玩具”,伸出那只戴着皮手套的右手,毫不客气地一把抓向了那个身影,将它从王座上拎起来。
就在六道骸的手指触碰到那个“玩具”的瞬间,在那套迷你纯黑西装之上,婴儿缓缓地抬起了那颗毛茸茸的脑袋。
那双温润如水的棕色眼眸,就这样静静地、充满了沧桑与通透地回望着六道骸。
那张稚嫩的婴儿脸庞,与沢田纲吉如出一辙。而他胸前挂着的那枚大空奶嘴,正随着他微弱的呼吸,闪烁着沉重光辉。
这是一个……进入了彩虹大空状态的、婴儿形态的沢田纲吉。
实际上,无论是在现实还是在那个毁灭的未来,沢田纲吉从来都没有被变成过婴儿。他只是以一个成年男人的血肉之躯,硬生生地扛下了这份属于彩虹之子的诅咒。
但是,在这个被他绝对掌控的梦境最深处,他的“主意识”,却以这样一种荒诞、脆弱、却又背负着整个世界枷锁的模样呈现。
一大一小、一真一幻,就这样在空荡荡的宴会厅里,静静地对视着。
“谢谢你,骸。”
一道轻柔、温和的声音,从那个真实的婴儿口中传出,却带着与他那稚嫩外表极度不符的成熟与疲惫:“谢谢你,刚才保护了我的梦境,没有让那股混乱的能量彻底崩溃。也谢谢你……让他们看到了那些记忆。”
听到这句道谢,二十五岁的六道骸却发出了一声极度嫌恶的冷哼。
“Kufufu……沢田纲吉,你是不是在那个废墟里待得太久,把脑子都待坏了?”
六道骸那双异色瞳孔中充满了无情的嘲弄与冰冷,他看着手里这个脆弱得只要他稍微用力就会被捏碎的婴儿,语气犹如淬了毒的刀刃,毫不留情地刺破了这个梦境的虚伪:
“你知道的吧?我们所有人,在那个时候,就已经彻彻底底地化为了纯粹的火炎。而火炎,是没有任何独立意识的。”
六道骸的手指微微收紧,感受着掌心中那个微小的生命搏动,眼神却越发冰冷:“你现在眼里看到的这座宴会厅,这些刚刚离开的守护者,甚至包括现在站在这里、正在跟你说话的这个‘我’……”
“这一切,都不过是你自己的想像罢了。”
“真正封锁这些记忆的、真正使用幻术构筑出这一切的,从头到尾都只有你自己。”六道骸的声音在空旷的宴会厅里回荡,带着一种残酷的审判,“非要耽溺在这种无聊的回忆中,甚至还要刻意塑造出一个‘我’,在这里陪你进行这种可悲的对话……沢田纲吉,这真是令人感到无比的恶心。”
面对这番足以将任何人的精神防线彻底摧毁的恶毒剖析。
被托在半空中的婴儿纲吉,却没有任何的反驳,也没有任何被戳穿了的难堪。
那双温润的棕色眼睛依然平静地注视着六道骸。
“我都知道的。”
婴儿发出了一声轻轻的叹息,透着一种将一切都看透后的平静:“但是……还是谢谢你,骸。”
谢谢你,在我的想像中,依然愿意以这样的姿态,出现在我的面前。
“啧。”
看着这个油盐不进、将温柔当作最后武器的男人,六道骸烦躁地咂了一下嘴。
他猛地一抬手,以一种看似粗暴、实则却精准无比的力道,将手里的婴儿纲吉直接放到了自己的肩膀上。
婴儿稳稳地落在了六道骸宽阔的右肩上,一双穿着小皮鞋的小短腿在风衣的边缘轻轻地晃荡着,胸前的大空奶嘴发出微弱的碰撞声。
“我知道你们都只是我梦境的产物。”
坐在六道骸肩膀上的沢田纲吉,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带着无尽疲惫的轻叹。他那小小的脑袋靠在六道骸的颈窝处,呼吸喷洒在黑色的衣领上,声音变得有些空灵:
“这三年来,我在那个空无一人的废墟里,无数次、无数次地想着……‘如果那时我放走你们’,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但我从来不敢让自己沉浸到意识的深处去进行这种推演。我深怕一旦我放任自己去想像那种‘如果’,我就会彻底耽溺在里面,再也出不来了。”
婴儿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苦涩的自嘲:“只是我没想到……在我的意识最深处,你们每一个人的模样、每一个人的性格,始终都是如此的清晰。清晰到……让我几乎以为这就是现实。”
“Kufufu,别做梦了。”
六道骸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的感慨,迈开长腿,带着肩膀上的婴儿,朝着宴会厅的大门走去。
“你的选择在当时就已经做出了,而我们的生命亦在那一刻就已经奉献。你知道的,你在这场梦里做的任何选择、任何‘如果’,都无法改变过去发生的一切。这不过是你为了减轻自己罪恶感的一种自欺欺人罢了,不是吗?”
六道骸微微偏过头,用那只血红色的眼眸瞥了一眼肩膀上的婴儿,嘴角的嘲弄越发浓烈:
“而且,你以为你这些守护者在面对‘被放走’的情况下,会做出什么选择?那也只不过是出于你自己的遐想而已。你太自以为是了。”
六道骸停下脚步,冷笑了一声:
“就比如--你居然认为,‘真实的我’会像个保姆一样,把你放在我的肩膀上?彭格列,你也未免太看得起你自己了。”
听着这番毫不留情的毒舌攻击,坐在他肩膀上的婴儿纲吉,却忍不住发出了一阵轻轻的笑声。
“唉……我想像出来的骸,对我还是这么毒舌啊。”
纲吉的语气中非但没有生气,反而透着一种深深的怀念与安心。因为这才是他认识的那个六道骸,那个永远不会顺着他的意、永远用最尖锐的语言来掩饰关心的幻术师。
“Kufufu,怎么?”
六道骸继续往前走,语气中满是恶劣的挑衅:“听你这口气,似乎很不满意?你大可试试看,动用你那强大的潜意识,想像一个充满了青春活力、爽朗无比,还会把你当成宝宝一样温柔照顾的六道骸。”
听到这句话。
坐在肩膀上的婴儿纲吉,猛地打了一个极其生动的冷颤。那双棕色的眼睛里,甚至流露出了一种深深的“恶寒”与抗拒。
“……饶了我吧。”
纲吉的声音里充满了拒绝:“那样的骸……光是想想就觉得太可怕了。”
婴儿伸出那只短小柔软的手臂,轻轻地拍了拍六道骸风衣的衣领。
“还是这样的你就好。”
纲吉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即将迎来终结的微弱与祈求。
“拜托了,骸。”
“这已经是最后,就让我……奢侈这一次吧。”
听到这句近乎于呢喃的祈求。
二十五岁的六道骸,脚步微微一顿。
他没有再说出任何嘲讽的话语。那双深邃的异色瞳孔中,翻滚着一抹极其复杂、难以名状的情绪。
“哼。”
良久,六道骸只是发出了一声不爽的冷哼。
他凭空伸出右手,那把锋利的三叉戟瞬间在掌心中凝聚成型。六道骸将三叉戟的尾端,在坚硬的大理石地板上,轻轻地、不带任何杀气地敲击了一下。
叮——
一声清脆的回响。
伴随着这一声敲击,一股纯粹而温柔的靛蓝色雾气,瞬间从他的脚下涌出,将他高挑的身躯和肩膀上的婴儿纲吉牢牢地包裹在其中。
下一秒,宴会厅的大门,在他们面前化为虚无。
一大一小,就这样被雾气笼罩着,如入无人之境般,踏入了外面那个依旧明亮、热闹的彭格列本部大楼。
他们漫步在走廊上。周围,是无数鲜活的、正在忙碌着的彭格列本部人员。女仆们端着茶水匆匆走过,护卫们在走廊交接班时互相敬礼,甚至还能听到远处传来的各部成员汇报、交谈声。
然而,没有任何人能够意识到他们。
六道骸带着坐在他肩膀上的沢田纲吉,就像是两个穿梭在时光与记忆缝隙中的幽灵,在这座被回忆塞满的、无比鲜活的总部大楼里,以一种最安静、最奢侈的方式,漫步、前行,逐渐隐没在那片无尽的光芒与雾气的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