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实世界,并盛町“Cielo”咖啡厅二楼的起居室内。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犹如深海般的死寂与凝重。床榻上,那个因为同时承载双重世界基石重压、又遭遇了极致精神重击而陷入深度昏迷的男人,安静地平躺着。他双眼紧闭,呼吸微弱得彷佛随时都会断绝,那张削瘦的脸庞上没有一丝血色,宛若一具已经失去了所有生机的精美瓷器。
然而,就在 Reborn 与十四岁的六道骸刚刚从那场惊心动魄的梦境中抽离,只来的及交谈几句的瞬间,一阵极其微弱、却又纯粹到了极致的能量波动,毫无预警地从床上的沢田纲吉体内涌现。
没有狂暴的热度,也没有失控的破坏力。只见一丝丝犹如夜色般沉静、浓郁的金橙色大空火炎,缓缓地从他那千疮百孔的躯壳中渗透出来。这些火炎在接触到空气的瞬间,并没有消散,而是以一种极其缓慢且坚定的姿态,在半空中交织、蔓延,最终,化作了一个半透明的、散发着温暖微光的巨大保护茧,将沢田纲吉整个人严丝合缝地包裹在其中。
这是一个完全由潜意识驱动的绝对防御。
看着这层犹如琥珀般静谧的火炎之茧,站在床边的成年杀手,那双深邃如夜的黑眸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那个把所有的罪孽与重量都独自扛在肩上的男人,那个在绝境中独自熬了三年的守墓人,曾经平静地叙述过:在他‘回家’之前,他会竭尽全力地确保自己不会死。
哪怕现在他的意识已经彻底封闭,陷入了深度的昏迷,但他灵魂深处的那股防护本能,却依然在死死地、固执地履行着那个承诺。他用尽最后一丝力量构筑起这座火炎的堡垒,将自己与这个危险的外界彻底隔绝,拒绝任何人的靠近,也拒绝死神的降临。
“Kufufu……真是个无可救药的怪物。他把自己彻底锁起来了。”
十四岁的六道骸靠在墙边,抬起那只还在微微颤抖的手,抹去自己额头上因为强行介入梦境而渗出的冷汗。那双异色瞳孔死死地盯着那个半透明的保护茧,语气中早已没有了往日的嘲弄,只剩下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Reborn 缓缓地压低了帽沿,将所有的情绪尽数掩藏在那片浓重的阴影之下。
他知道六道骸说得没错。在沢田纲吉构筑起这层绝对的大空防御后,任何试图强行突破的外部力量,都会被视为威胁而引发无法预料的反噬。他们已经无法再次潜入那个悲伤的梦境去将他拉回来了。
这个一心等死的教父,就这样兀自沉睡在自己编织的牢笼里,拒绝了整个世界的干预。
可是,现实世界的指针,却不会因为一个人的沉睡而停止转动。
窗外,并盛町的夜空依然深邃。但在这份平静的表象之下,那个名为白兰的纯白恶魔所带来的终极威胁,已经犹如一把悬在所有人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摇摇欲坠。彭格列的年轻守护者们正在等待着导师的下一步指令,整个地下世界的暗流正在疯狂涌动,无数的事情迫在眉睫,等待着这位世界第一杀手去亲自运筹帷幄。
Reborn 转过身,没有再看床上那个被火炎包裹的男人一眼。
“走吧。”
他拉了拉帽檐,语气里恢复了那种毫无起伏的冷静与决断:“既然这个蠢货现在懂得用这种乌龟壳把自己保护起来,不需要别人操心,那我们就去做我们该做的事。”
六道骸冷哼了一声。他看了一眼那个在金橙色火炎中沉睡的男人,异色瞳孔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最终还是散去了手中的三叉戟。
“看来亲爱的店长,确实不需要我们在旁边像个保母一样盯着。”
伴随着皮鞋踏在木地板上清脆的声响,黑色的身影毫不犹豫地融入了门外的黑暗之中。而那名高傲的幻术师,也在一阵紫色的烟雾中彻底消失了踪迹。
现实的残酷与迫在眉睫的危机,迫使他们不得不暂时离开这个沉睡的灵魂。在这间重新归于死寂的卧室里,只有那层犹如呼吸般均匀闪烁着的大空之炎,安静地守护着它那伤痕累累的主人。
……
而在那片被彻底封锁的、深不见底的意识之海中。
随着 Reborn 和十四岁的六道骸的精神体被强行排斥出去,那片原本无边无际的黑暗虚空里,只剩下了沢田纲吉一个人。
他依然穿着那身极度隆重、考究的纯黑西装,肩膀上披着那件象征着彭格列十代首领绝对权威、却又犹如丧服般沉重的黑色金边斗篷。
他静静地伫立在黑暗中,周围没有一丝光亮,没有一丝声音。
那双深邃的棕色眼眸里,平静得犹如一潭死水,倒映不出任何情绪的波澜。他知道那两位强行闯入的看客已经离开了,这座独属于他的巨大坟墓,再次恢复了它本该有的死寂与空旷。
沢田纲吉缓缓地转过身。那件厚重的斗篷在虚无的空气中划出一道沉闷的弧度。他抬起穿着黑色皮鞋的脚,迈开了步伐,一步、一步地朝着黑暗的更深处走去。
哒……
第一步落下。
脚下的黑暗中,突然荡漾起一圈微弱的金橙色光晕。光晕犹如水波般向四周扩散,所过之处,冰冷坚硬的大理石地面开始在虚空中一块接着一块地拼凑、成型。
哒……
第二步落下。
柔和的、带着一丝暖意的光芒从头顶倾泻而下。一盏巨大的、散发着璀璨光芒的水晶吊灯,毫无征兆地悬挂在了半空中。光线驱散了周围的阴霾,映照出了四周墙壁上那些繁复华丽的巴洛克式浮雕。
随着他的脚步不断向前,这场盛大的、由记忆与火炎共同编织的梦境,开始逐一亮起。
长长的餐桌、铺着雪白蕾丝的桌巾、精致的银色餐具、散发着诱人香气的义大利美食……一切的一切,都在以一种极致唯美的姿态,从虚无中被重新构筑出来。
当他停下脚步时。
他已经再次来到了那个地方——那个彭格列本部的地下高级餐厅,那个他记忆中,所有人最后一次完整聚首的宴会厅。
这一次,他没有犹豫,径直走向了长桌尽头那个属于首领的主位。
他缓缓地坐了下来。
“十代目!这份黑胡椒牛排烤得刚刚好,您快尝尝看!”
“哈哈,狱寺,你这家伙就只会给阿纲献殷勤。阿纲,尝尝这个寿司,这可是我亲手准备的哦。”
“极限地吃肉吧!!沢田!!”
“哇哦,草食动物们,你们太吵了。”
“蓝波大人要吃那块最大的草莓蛋糕!笨蛋寺你快点给我交出来!”
耳边,突然响起了那些熟悉得让他灵魂都在战栗的声音。
沢田纲吉抬起头。长桌的两侧,原本空无一人的座位上,已经坐满了他最亲爱的人。狱寺隼人正拿着刀叉对着蓝波、山本武怒目而视;笹川了平挥舞着拳头大声嚷嚷;云雀恭弥倚在角落里冷眼旁观。
蓝波正为了抢夺最后一块蛋糕而在桌子上打滚,被一旁的库洛姆温柔地拉住。安抚好吵闹的雷之守护者后,库洛姆转过身,乖巧地捧起桌上的醒酒瓶,替不知何时实体化出现在她身后的六道骸,于高脚杯中缓缓斟入红酒。而那位总是高傲的幻术师没有拒绝,只是发出一声低沉的“Kufufu”,优雅地接过了酒杯。
鲜活、吵闹、充满了生机。
纲吉看着这一切,嘴角极其自然地向上牵起,露出了一抹温和而包容的微笑。
他拿起刀叉,加入到了这场喧嚣的晚宴中。他耐心地听着狱寺的汇报,笑着回应山本的玩笑,偶尔用无奈的语气训斥两句调皮的蓝波。他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语,都与那段被深埋在脑海中的记忆严丝合缝,没有一丝一毫的偏差。
这是一场他独自一人在脑海中排演了千百遍的戏码。
时间,在欢声笑语中悄然流逝。
终于,这场盛大的宴席,来到了它该有的终点。
就像记忆中那个残酷的分水岭一样,守护者们纷纷放下了手中的餐具,整理着身上的西装,准备最快今晚、最迟明早,就要返回各自原先所在的地点,去继续处理那些繁重的□□事务。
宴会厅里,只剩下了一片杯盘狼借的长桌。
沢田纲吉依然坐在那个象征着最高权力的主位上。
这一次,他没有站起身,也没有用那种神经质的、歇斯底里的态度冲到大门口去阻拦任何人。
他安静地坐在那里,肩膀上披着那件黑色的斗篷。他的嘴角依然含着那一抹温和的笑意,只是那笑意中,多了一丝令人心碎的通透与释然。
他的双手捧着一个白瓷的咖啡杯,杯子里,装着满满一杯没有加任何牛奶和方糖的、漆黑如墨的纯粹黑咖啡。
“十代目?”
正准备转身离开的狱寺隼人,敏锐地察觉到了首领手中的饮品。他愣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充满了担忧地走了回来:“十代目,您怎么在喝黑咖啡?您以前不是最怕苦的吗?要不要我帮您加几颗方糖?”
山本武也停下了脚步,回过头笑着调侃道:“是啊阿纲,勉强自己喝这种苦东西,小心晚上睡不着觉喔。”
听着同伴们的关心,沢田纲吉微微垂下眼帘,看着杯子里那倒映着自己苍白面容的黑色液体。
他轻轻地摇了摇头,嘴角的笑意没有减退半分。
“不用了,隼人,阿武。”
纲吉的声音很轻,却无比的温柔,彷佛一阵春风拂过这片即将化为废墟的土地:“这杯咖啡的味道刚刚好。而且,今晚还有点事,我需要……维持清醒。”
“十代目!既然还有事务要处理,请务必让身为左右手的我留下来为您分担!”狱寺一听,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急切开口,眼神中满是不容拒绝的忠诚。
纲吉微微摇了摇头,给了他一个安抚的微笑:“没关系的,只是一些我一个人处理就可以的事情。”他顿了顿,随即将话题自然地转开,“对了,隼人,东欧那边的状况怎么样了?”
“报告十代目,已经初步控制住了,我这次过去就是为了做最后的收尾。”听到首领问起正事,狱寺虽然还有些担忧,但也只能按捺下情绪,恭敬地鞠了一躬,“我明白了。那请您处理完事务后,务必早点休息。我现在就出发去东欧了。”
“啊,那我们也走了,阿纲。有什么事随时联系我们。”山本武挥了挥手。
守护者们一个接一个地转过身,迈开脚步,朝着宴会厅那扇厚重的大门走去。
这一次,没有最高级别的红色通告,没有零地点突破的冰霜,没有撕心裂肺的逼问与哭泣。
沢田纲吉坐在主位上,端着那杯苦涩的黑咖啡,目光温柔而深深地注视着那些渐行渐远的背影。
在他们即将踏出大门的那一刻。
“大家。”
纲吉轻声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守护者们纷纷回过头,看着他们敬爱的首领。
纲吉坐在灯光下,对着他们,露出了一个比任何时候都要明亮、都要安心的笑容。
“路上小心。”
那是一句最普通、最日常的告别。
“是!十代目!”
“放心吧,阿纲!”
守护者们笑着回应,随后转过身,毫无留恋地迈出了大门。
“砰。”
宴会厅厚重的双开大门,在沢田纲吉的视线中,缓缓地、严丝合缝地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