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境里的时间,不遵循现实的物理常态。
Reborn 与六道骸眼前的世界,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疯狂地拨动了时钟的指针。日升月落犹如狂乱的频闪灯,春去秋来的季节更迭在一眨眼间完成。
当周围扭曲的光影终于再次稳定下来时,时间,已经毫无预警地跳跃到了守护者们牺牲后的两年半左右。
彭格列本部,首领办公室。
这里的陈设与两年半前没有任何区别,但空气中却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犹如深海般的死寂。
坐在宽大办公桌后的,是已经彻底蜕变为地下世界绝对主宰的沢田纲吉。他穿着一身剪裁极致的纯黑西装,线条比两年半前更加冷硬、削瘦,那双原本温润的棕色眼眸里,此刻已经沉淀出了犹如万丈寒冰般的深邃与莫测。
门外传来了极其轻微的敲门声。
一名门外顾问的情报高层战战兢兢地走了进来,单膝跪在办公桌前,额头上布满了冷汗。
“报告首领……”情报高层的声音都在发抖,彷佛遇到了某种完全超出人类理解范畴的恐怖事件,“我们……我们丢了一批货物。”
“丢了?”
纲吉没有抬头,只是淡淡地反问了一句。他手中的钢笔在一份文件上行云流水地签下名字,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整条航线的护卫级别是最高级的 A 级,沿途所有的海关和港口都在彭格列的绝对控制之下。你现在告诉我,货丢了?”
“首领恕罪!!但是……这件事真的太诡异了!”情报高层猛地将头磕在地毯上,声音里带着一种几近崩溃的绝望,“我们彻查了所有经手的人员,没有任何人贪污,没有任何敌对家族袭击的痕迹!那可是整整填满了一艘万吨巨轮的军火和物资啊!就连那艘船,还有船上的三百名船员……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没有沉船的残骸,没有求救信号,没有卫星雷达的轨迹。
就像是有人用一块巨大的橡皮擦,在太平洋的海图上轻轻一抹,将那艘巨轮连同它所在的那片海域,彻彻底底地“擦除”了。
这份报告,引起了沢田纲吉的注意。
他放下了手中的钢笔,亲自接管了这起诡异的失踪案。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梦境中的 Reborn 和六道骸看着这位教父展现出了何等恐怖的情报分析与统御能力。他调动了彭格列所有的暗网资源,甚至亲自用大空火焰对所有相关人员进行了精神级别的测谎。
结果令人毛骨悚然。
整条运输链上的所有人,全部都是无罪的。他们没有说谎,他们确实对货物去了哪里一无所知。而更可怕的是,那艘填满了货物的巨轮,真的就像是从物理层面、从宇宙的质量守恒定律中,被硬生生地剥离了出去。
当沢田纲吉亲自调度了情报部的设备,调出太平洋海域的实时卫星图像。
在卫星传回的高清图像上,太平洋靠近纽西兰东岸的广阔海面上,不知何时,蒙上了一层诡异的、犹如实质般的纯白色薄雾。
那不是自然界中的海雾。那种白,是一种失去了所有像素和代码、呈现出极度虚无状态的“空白”。
…
这就是一开始的异状。
这场突如其来的白色薄雾,在世俗界引起了轩然大波。电视新闻里,各国的气象学家、物理学家们在萤幕前争得面红耳赤,他们将这种来源不明的薄雾归咎于太阳黑子百年难遇的异常爆发,归咎于全球暖化导致的极端温室效应,归咎于臭氧层破洞引发的磁场紊乱……
无数种看似科学、合乎逻辑的说法,被专家们言之凿凿地抛出来,用来解释这个未知的现象,用来安抚恐慌的民众。
可是,只有坐在首领办公室里的沢田纲吉知道,那些全是自欺欺人的废话。
因为他亲眼看着那片白雾,以一种鲸吞蚕食般缓慢、却又无可阻挡的绝对姿态,开始在地球的版图上蔓延。
随着薄雾的不断扩散,沢田纲吉看着世界地图,意识到了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规律——这场薄雾的起始点,正是地球的最彼端。那是穿过地心、与义大利西西里彭格列本部完全对称的地球正背面。
这场抹除一切的灾厄,正以彭格列本部为最终的终点,从世界的另一头无情地收拢包围网。
太平洋的航线首先受到了致命的影响,所有的船只只要驶入那片白雾,就会彻底失去踪迹。紧接着,白雾吞噬了纽西兰,然后是澳洲的大陆架,接着跨越了海洋,覆盖了南美洲的阿根廷……
世界,正在被“删除”。
“报告首领,澳洲分部的联络已经中断超过四十八小时。”
当白雾覆盖澳洲的那一天,纲吉将负责大洋洲事务的部下叫到了办公室。
“澳洲分部失联了。”纲吉坐在王座上,看着那名部下,眼神中带着一丝最后的试探,“你立刻派人去查明原因。”
然而。
空气却在那名部下抬起头的一瞬间,诡异地死寂了下来。
那名平日里精明强干的□□干部,此刻却露出了一种清澈的、充满了茫然与不解的愚蠢神情。他看着沢田纲吉,语气中没有一丝一毫的伪装,反而充满了对首领这道命令的极度困惑:
“首领……您在说什么?我们彭格列……从来没有在澳洲设立过分部啊?”
轰。
这个回答,犹如一记闷棍,狠狠地砸在了沢田纲吉的灵魂上。
“你说什么?”纲吉的声音冷得掉渣,“澳洲分部的负责人是莫雷蒂,他上个月才刚刚向本部提交了季度的财务报表。你现在告诉我,没有澳洲分部?”
“首领,您是不是最近太累,记错了?”部下的眼神无比真诚,甚至带着一丝对首领健康的担忧,“这个世界上……根本就没有一个叫‘澳洲’的地方啊。那种名字听起来就像是童话故事里的虚构大陆一样。”
荒谬。恐怖。绝望。
漂浮在半空中的 Reborn 和六道骸,看着这段记忆,感觉到了一种从骨髓深处渗透出来的极致冰冷。
因为那个部下的反应,绝对不是被幻术控制了。他的认知、他的记忆,是从世界法则的最底层,被强行修改了!
在那些普通人的认知里,彷佛那里本来就不该有彭格列的分部,本来就不该有那片广袤的土地,本来就不该有那个国家……本来,就不该有任何事物存在。
随着白雾的蔓延,被吞噬的不仅仅是物理意义上的物质和生命,更是那些物质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因果”与“记忆”。除了沢田纲吉这个唯一承载着世界基石的“核心”,这个世界上的所有其他人,他们的记忆都在随着版图的缩小而实时更新。
这是一种何等残酷的凌迟。
当那片象征着虚无的白雾终于逼近欧洲大陆的边缘时,一直驻扎在前线、试图以暴烈的火炎撕开浓雾的彭格列独立暗杀部队——巴利安,也彻底失去了音讯,毫无声息地被抹平在了白色的深渊中。
沢田纲吉独自站在昏暗的通讯室里,静静地仰着头。在他前方的巨大萤幕上,代表着巴利安总部的信号灯闪烁了两下,随后彻底熄灭,化为一片刺眼的雪花杂讯,发出沙沙的盲音。
那个满身暴戾、将彭格列尊严看得比命还重的男人,终究还是没能亲眼看到,名为沢田纲吉的这个“怪物”,究竟会走到什么样的极限。
在接下来的整整半年时间里,梦境的旁观者们,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沢田纲吉,独自一人坐在这座高耸的孤塔里,看着地球仪上的板块一块接着一块地被抹除成纯粹的白色。
没有人可以倾诉,没有人可以商量。因为每当他提到那些消失的国家,换来的都只是部下们茫然不解的眼神。
直到最后。
仅仅半年过去——或者说,距离守护者们牺牲整整三年之后。
整个世界的版图,被那片虚无的白雾彻底吞噬殆尽。偌大的地球,似乎就只剩下了一座孤零零的、犹如汪洋中一叶扁舟般的——西西里岛。
白雾停在了西西里岛的海岸线上。
而在彭格列本部那座巨大的宅邸内,所有的人员——女仆、护卫、□□干部们,似乎全都以‘这个世界本来就只有西西里半岛这么大’的荒谬认知,无比‘正常、普通’地生活着。
他们会在早晨互相问候,会讨论今天的义大利面是不是盐放多了,会为了一点微不足道的帮派摩擦而争得面红耳赤。在他们眼中,世界就是这座岛屿,大海的尽头就是那片白雾,一切都理所当然。
只有沢田纲吉知道,这一切是多么的可笑与绝望。
这就像是,一个精美的模型玩具,被某个不可名状的存在拿走之后,剩下的一个空空荡荡的包装盒。
又像是,一款已经被玩家彻底打通关、榨干了所有价值后,随手弃置在角落里落满灰尘的游戏光碟。系统为了节省运算资源,已经关闭了除新手村之外的所有地图,只留下几个无关紧要的 NPC,在一个狭小的场景里不断重复着单调的代码。
这个世界,被放弃了。
被宇宙的法则放弃了。被命运放弃了。
孤独。
极致的、令人发疯的、深入骨髓的孤独。这就是沢田纲吉这三年来所经历的一切。
从一开始的跌跌撞撞,拼命学习如何成为一个完美的首领;到后来独力支撑,将彭格列推向权力的巅峰;再到最后……眼睁睁地看着世界变成一个空壳,察觉到自己这三年来所有的努力、所有的痛苦,都不过是一场徒劳。
徒劳。
这两个字,犹如浸透了毒汁的利刃,反覆切割着他的神经。
可是,哪怕知道这一切都是徒劳,他却无可奈何地、必须继续支撑下去。
因为,他的体内,承载着那么多人的‘祈愿与祝福’。他的这条命,是狱寺隼人、山本武、六道骸、Reborn……是所有人用他们彻底消散在世界上的代价,硬生生为他换来的。
他们将生命化作火焰,在最后一刻对他说:“活下去。”
所以,他不能死。他就像一个被钉死在十字架上的囚徒,哪怕这个世界已经变成了一个荒芜的包装盒,他也会死死地咬着牙,忍受着内脏被火焰焚烧的剧痛,忍受着大空奶嘴抽取生命力的诅咒……
一直支撑到,这具身体彻底崩溃、再也无法承担的那一刻,然后,带着同伴们的重量,与这个空荡荡的世界一同迎来最终的消亡。
这就是他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