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飞舞的异色火炎,犹如一场倒悬的绝望星河,在梦境的虚空中疯狂地倾泻、燃烧。
漂浮在半空中的 Reborn 和六道骸,就这样犹如两尊被彻底冻结的石像,死寂地注视着那场将沢田纲吉的灵魂彻底撕裂的逆转献祭。
“……后来,我想明白了。”
一道极其轻柔、缥缈,彷佛没有任何重量的声音,毫无预警地在两人的耳畔响起。
那声音是如此的近,近得彷佛说话的人就贴在他们的耳边,带着一丝温热的呼吸。可是当 Reborn 和六道骸猛地转过头、环顾四周时,却根本看不到任何人的身影。虚空中,只有那些飞舞的记忆碎片与燃烧的火光。
那是二十七岁的、现实中正躺在床上陷入深度昏迷的沢田纲吉的声音。
这就是六道骸所说的“主意识”。他无处不在,他融入了这片梦境的每一寸空间、每一缕火炎,他正在以一个绝对旁观者的姿态,平静地、甚至带着几分温柔地,向这两位闯入他梦境的看客低语。
“他们的牺牲,不仅仅是出于那种想要保护我、希望我活下去的私心……”
那道声音轻轻地叹息了一声,语气中透着一种将无数个日夜的血泪都熬干后,所剩下的极致通透与残酷的理智:
“那亦是在当时那种法则崩塌的绝境下,唯一能够拯救这个世界的‘最优解’。”
沢田纲吉的声音在虚空中缓缓流淌,不带一丝怨恨,只有一种深沉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无奈。
“你看,把这个世界想像成一台正在运转的精密电器。而世界基石,就是驱动这台电器运转的‘核心电池’。尤尼和那些彩虹之子用命去填补缺失,但也只是勉强维持。如果在那一刻,连我也选择了将自己烧成灰烬,将自己彻底献祭……”
“那么,这个世界,就再也没有‘世界基石’了。”
声音顿了顿,彷佛在给听众留下思考的时间,随后,那轻飘飘的语气中,带上了一丝比悲泣还要难听的惨淡笑意:
“如果连电池都没了,那么,就算外部灌输的能源再怎么强大,就算他们把再多的火焰、再多的命填进这个世界里,这台电器也绝对启动不了了。等待这个世界的,就只有彻底的报废与崩溃,不是吗?”
“所以,他们不能让我死。”
“只有我……只有我这个‘最后一位世界基石’,死死地停驻在这里。只有这颗电池还在,他们献祭出来的那些庞大能量,才能透过我的身体,转化为维持世界运转的动力。这个世界……才能继续延续下去。”
这就是为什么,守护者们宁可违抗首领的命令,宁可将这份足以压碎神明的重量强加给他,也要逆向献祭的原因。他们看透了法则的本质,他们用自己的命,强行保住了沢田纲吉,亦保住了这颗最后的“电池”。
“当然……”
那道虚无飘渺的声音里,突然多了一丝带着无奈与苦涩的笑意,彷佛看透了一切:
“以那群家伙的性格来看,或许强行保住我的命,才是隼人他们最主要的目的吧。至于拯救世界,大概只是附带的赠品而已。”
沢田纲吉的声音变得越来越温柔,那是经过了无数次深夜的辗转反侧、无数次将自己的心脏剖开反覆咀嚼后,所发出的极度悲凉的叹息。
“早知道会是这样的结局……那时候,我就不该出于那种强烈的不安,不该为了想要把大家都护在羽翼之下,而神经质地将他们死死地扣在总部。”
“我应该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我应该笑着送他们离开,放他们去东欧,去远东,去世界各地……然后,趁着他们不在,趁着他们还来不及赶回来的时候……”
“说不定,等他们察觉到异常、发疯般地找回他们亲爱的首领时……我已经,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完成了牺牲呢。”
如果那样的话,大家就都能活下来了。即使世界会毁灭,至少在毁灭的那一刻,他们都还活着。
“沢田纲吉!!”
漂浮在半空中的 Reborn,终于忍无可忍地爆发了。
他那双深邃如黑洞般的眼眸中,燃烧着几乎要将整个梦境空间都撕裂的恐怖怒火。他对着那片虚无的空气,发出了厉吼:
“不要用这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说出这种令人作呕的废话!你的主意识到底躲在哪里?!给我滚出来!!”
面对这位世界第一杀手几乎要暴走的质问,虚空中的那道声音,却只是发出了一阵极其轻微的、犹如羽毛拂过水面般的轻笑。
“别着急,Reborn。”
沢田纲吉的声音渐渐远去,彷佛融化在了那片漫天飞舞的异色火炎之中:“这场梦,还没有完呢。继续看下去吧。”
…
七种不同属性的高纯度火炎交织在一起,那里面承载着整整十人份的生命与重量,毫无保留地倒灌进二十四岁沢田纲吉的身体里。
那一刻,强行灌注到他灵魂深处的,不仅仅是足以毁天灭地的庞大能量。
滚烫的、炙热的、赤诚的、狂热的、效忠的、歉然的……
那是狱寺隼人至死不渝的狂热忠诚;那是山本武隐忍而深沉的歉意;那是云雀恭弥孤高战意的最后馈赠;那是笹川了平极限燃烧的热血;那是六道骸与库洛姆在雾气中交织的复杂羁绊;那是蓝波稚嫩却勇敢的依赖;那是 Reborn 作为导师那深沉如海的守望;那是玛蒙与威尔帝的不甘……
这些属于同伴们最纯粹的情感、记忆、以及生命力,犹如无数把锋利的尖刀,在一瞬间将沢田纲吉的灵魂千刀万剐,然后又强行糅合在一起!
纲吉的喉咙里爆发出痛苦的悲鸣。十人份的生命重量瞬间超越了这具人类躯壳的极限,让他的身体在半空中痛苦地蜷缩、颤抖。过载的能量在血管中横冲直撞,苍白的皮肤表面甚至因为无法承受这股庞大的压力,开始渗出一道道细密的血痕。
就在他的□□即将被这股狂暴的洪流彻底撕裂之际——
伴随着一声尖锐的高频嗡鸣,戴在他右手中指上的彭格列大空指环爆发出刺目的光芒。他体内的大空火炎犹如感受到了宿主的生死危机,本能地冲破了所有的压制,以一种近乎疯狂的姿态燃烧了起来!
包容一切,调和一切。
这是大空属性最本源的法则。那股璀璨的金橙色火焰,化作了一张巨大的、坚韧无比的网,将那些在纲吉体内疯狂肆虐的异属性火炎死死地包裹住。大空火焰犹如最温柔也最残酷的琥珀,将这些属于同伴的“异物”,强行压缩、融合,最终化为了纲吉灵魂的一部分。
然而,就在这场灵魂融合即将完成的瞬间。
在纲吉那已经逐渐模糊的视线前方,虚空中,突然荡起了一圈金橙色的水波纹。
一枚散发着耀眼橙色光芒的奶嘴——大空奶嘴,毫无征兆地从虚空中浮现。它犹如受到了某种不可抗拒的法则吸引,化作一道流光,直直地射向了纲吉的胸口,最终,犹如一颗燃烧的烙铁,死死地烙印、镶嵌在了他心脏正上方的位置!
“呃……!”
大空奶嘴附身的瞬间,一股比之前的火炎灌注还要恐怖百倍的抽取之力,猛地攫取了纲吉的心脏。那是属于彩虹之子的诅咒,那是世界基石为了维持运转,开始疯狂榨取宿主生命力的本能!
两股绝对的法则之力在他的体内狠狠地撞击在一起。
沢田纲吉的意识彻底中断,大脑的自我保护机制终于达到了极限。他整个人犹如一只折断了翅膀的飞鸟,重重地坠落,陷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深渊。
…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没有温暖的阳光,没有守护者们吵闹的声音,没有 Reborn 那杯苦涩的黑咖啡。
映入眼帘的,是彭格列本部医疗室那惨白色的天花板,以及刺鼻的消毒水气味。
他躺在病床上,浑身上下插满了维持生命的管子。心电监护仪发出单调而冰冷的“滴答”声,彷佛在为这个残破的世界进行着最后的倒数。
“十代首领……您终于醒了……”
病床边,几名平日里坚毅果敢的门外顾问下属,此刻正红着眼眶,单膝跪在地上。他们看着病床上那个脸色灰败、犹如纸片般单薄的青年,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纲吉没有动。他只是微微转过头,那双空洞的棕色眼眸,静静地看着床头柜上放着的一个黑色托盘。
“报告首领……”
为首的下属强忍着悲痛,颤抖着双手,将那份残酷到了极点的报告递了上去:“在您昏迷的三天里……我们搜索了整个本部庄园,以及所有可能的地点……”
“守护者大人们,还有……彩虹之子大人们……全都不见了。”
下属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冰冷的大理石地板上:“我们找不到任何人的踪迹。回收回来的……只有这些。”
他双手发颤地将那个黑色的托盘向前递了递。
纲吉缓缓地、无比艰难地抬起那只插着点滴的手。点滴的管线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牵扯着手背上的针孔,但他彷佛感觉不到任何痛楚,只是僵硬而迟缓地朝着托盘伸去。
在那上面,安静地躺着一截只剩下剑柄与半截剑身的时雨金时、几块外壳被高温熔化的C.A.I 系统残片、断成两截的浮萍拐残骸……以及,一整套失去了光泽的彭格列守护者指环,和几枚已经彻底死寂的彩虹之子奶嘴。
没有尸体,没有遗言。
这就是他们留给他,用来证明他们曾经存在过这个世界上的,最后的痕迹。
“是吗……”
纲吉没有哭。他的眼底布满了血丝,眼眶干涩得连一滴眼泪都挤不出来。他只是伸出颤抖的手指,轻轻地、极其温柔地抚摸过那些残破的遗物,指腹摩挲着冰冷的金属与焦痕,就像在抚摸着同伴们的脸颊。
从那一天起。
二十四岁的沢田纲吉,成为了这个世界上,唯一一座支撑着苍穹的世界基石。
尤尼的牺牲,在第一时间填补了“海”的缺失;而空缺的“贝”与“虹”,这两座足以压碎神明的大山,则由沢田纲吉这副单薄的血肉之躯,一肩扛起。
他怀抱着守护者们献祭而来的如此大量的火焰,这些火焰在他的体内日夜冲突、燃烧,让他的五脏六腑时刻处于被融化的剧痛之中。
而同时,胸口那枚大空奶嘴,又在无时无刻地发动着诅咒,犹如一个永远也填不满的黑洞,疯狂地抽取着他的生命力。
他是彩虹之子的大空,他亦是彭格列的大空。
可是,他的身边,已经没有任何一片云彩、没有任何一阵风、没有任何一场雨……在他的这片大空之下,没有任何气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