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是一片,空荡荡的、孤独的、死寂的天空。
身体虚弱到了极点,每一次呼吸都会牵扯出满口的鲜血;灵魂在两种极端的力量拉扯下,日夜承受着常人无法想像的痛苦。
太辛苦了。太痛了。
无数个深夜,当他一个人在空荡荡的首领办公室里,咳血咳到几乎要窒息的时候,他真的、时刻都不愿意再继续下去了。他只想闭上眼睛,任由那股火焰将自己彻底吞噬,去那个没有痛苦的世界寻找他的家人。
可是,他不能。
因为他的体内,承载着那么多人的生命与火焰。他如果死了,就等于亲手抹杀了同伴们留给他最后的“活着”的证明。
更因为,这整个世界,外面那些依然无知无觉、享受着阳光与微风的无数普通生命,都必须依靠他这颗最后的“电池”苦苦支撑,才能得以延续。
他连去死的权利,都被彻底剥夺了。
…
梦境的画面犹如快转的胶卷般切换。漂浮在半空中的Reborn与六道骸,就这样看着沢田纲吉在随后的一年内,展开了一场堪称疯狂的蜕变。
既然身边没有了守护者,既然失去了那位无所不能的家庭教师。
那么,他就把自己变成他们所有人。
彭格列本部的地下训练场里,接连响起沉闷的枪击声。
沢田纲吉穿着一身黑色的作战服,双手死死握着两把特制手枪。虎口与指腹因为超负荷的后座力而磨出水泡,破裂后的鲜血顺着金属枪柄蜿蜒滴落,但他只是木然地换弹、举枪,一次又一次地扣动扳机。
他在逼迫自己记住Reborn的枪法。从一开始的生涩、脱靶,到后来凭借着大空火炎的精细控制,即便在视线昏暗的环境下,也能单凭直觉精准地击落数百公尺外随机弹射的标靶。
画面一转。
在白板上写满了复杂战略模型与物理公式的会议室里。
纲吉死死咬着笔杆,眉头紧锁,眼底布满了彻夜未眠的红血丝。他在疯狂地啃噬着那些曾经让他头痛欲裂的书籍,硬生生地将狱寺隼人的战术思维、炸药轨迹计算,全部犹如填鸭般塞进大脑里。当过度运转的神经引发剧烈的偏头痛与胃痉挛时,他只是弯下腰在垃圾桶边干呕出几口酸水,胡乱用手背抹去嘴角的污渍,便继续低头计算。
他拿起了本部武具库里的制式长剑,在暴雨中不知疲倦地挥舞,任凭雨水与汗水模糊视线,直到肌肉痉挛,只为了捕捉时雨苍燕流那种镇静与轻灵。
他戴上指环,燃起紫色的云之火炎,在无数次的近身搏杀训练中,模仿云雀恭弥那种孤高且暴烈的体术。
他甚至开始尝试操控雾之火炎,揣摩六道骸和库洛姆的幻术,掩盖自己那具因为透支而千疮百孔的躯壳,强撑出一个毫无破绽的完美首领形象,去欺瞒所有敌人的眼睛。
所有的决策由他自己下令,所有的危险由他一个人肃清。
他绝对、绝对不允许外界的任何一个□□家族,因为守护者和门外顾问首席的集体空缺,而质疑彭格列家族变得弱小,对彭格列生出觊觎之心。
他不能给任何敌人、任何野心家可乘之机,以这些空缺为借口,去破坏同伴们用命换来的这个世界。
一年。
整整一年的时间。
梦境中的看客们,就这样看着这个男人从一开始的跌跌撞撞、满身是血,到后来的咬牙死撑,再到最后的……得心应手、无所不能。
他将自己活成了一支军队。因为他身上,背负着整整十份沉甸甸的生命,以及家人们留下的最后馈赠。
他身上带着那么多家人的‘祝福’,带着那么多条鲜活的生命。
他可以办到。
他必须可以。
就这样,沢田纲吉硬生生地,以一个仅存大空首领、守护者与门外顾问首席集体空缺的、名存实亡的彭格列家族,犹如一尊不可战胜的神明般,继续、且永远地,站在了整个里世界的绝对巅峰。
漂浮在半空中的 Reborn,看着画面中那个穿着纯黑西装、披着首领大衣,在各种会议、战场上展现出完美无缺、全知全能姿态的沢田纲吉。
这位世界第一杀手的灵魂,在这一刻,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被彻底撕裂的痛苦。
直到现在。
Reborn 才真正、彻彻底底地意识到,在现实世界的“Cielo”咖啡厅里,沢田纲吉平时所展现出来的那些所谓的“全能完美”——无论是无懈可击的近身格斗、还是洞悉一切的情报分析能力……
在那令人惊叹的全能背后,究竟承载的是何等荒谬、何等残酷、何等令人绝望的血泪与重量!
那不是天赋。那是一个人,用锋利的刀子,亲手将自己的灵魂一片一片地割下来,然后把同伴们的影子,血淋淋地缝合在自己身上的结果。
这份堪称自虐的疯狂,自然也引来了彭格列独立暗杀部队的侧目。
伴随着一声粗暴的门轴断裂声,首领办公室的厚重实木大门被一脚踹开。XANXUS带着满身的暴戾之气踏入房间,军靴踩在地毯上发出沉重的闷响。他大步走到办公桌前,双手猛地撑在桌面上,猩红的双眼死死盯着那个坐在办公桌后、几乎将自己逼成一台机器的青年。
“看看你现在这副不像样的死样子,大杂碎。”XANXUS冷笑了一声,低沉的嗓音里压抑着即将爆发的怒火,“你知不知道外面那些不入流的垃圾,私底下是怎么议论彭格列首领的?堂堂□□的教父,竟然像个底层杀手一样包揽所有的脏活。你把彭格列的脸面当成了什么?!”
面对 XANXUS 那彷佛要将人撕碎的压迫感,纲吉没有退缩,也没有发怒。他只是放下手中的钢笔,抬起那张苍白却平静的脸庞,嘴角勾起一抹温和得甚至令人感到发毛的微笑。
“XANXUS,你来得正好。”纲吉的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起伏,“巴利安的暗杀技巧与独立作战模式,可以教给我吗?”
办公室里的空气彷佛在瞬间凝固了。
XANXUS 猩红的双眼危险地眯起。那极具压迫感的视线犹如实质的刀锋,寸寸刮过眼前这个气质已经发生翻天覆地变化的青年。
半晌,他突然仰起头,爆发出一阵狂妄且震耳欲聋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大杂碎!你确实变强了,但也变得无趣透顶!”XANXUS 猛地收住笑声,双手撑在办公桌上,居高临下地睥睨着纲吉,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与一丝复杂的审视:“彭格列需要的是一个统治□□的首领,而不是一个全知全能的神明。”
“不过,我允许了。”XANXUS 站直身体,转身朝大门走去,冷酷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我就睁大眼睛看着,名为沢田纲吉的这个怪物,极限到底在哪里。”
目送着暗杀部队首领离去的背影,沢田纲吉依然坐在原位,维持着那抹毫无波澜的平静微笑。
……
梦境的下一幕,又是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
已经彻底蜕变为完美教父的二十五岁沢田纲吉,静静地站在首领办公室的巨大落地窗前。
他刚刚处理完了一份涉及数亿欧元的跨国军火交易文件。他放下手中的钢笔,微微抬起那双已经没有任何波澜的眼眸,将目光投向了下方那个绿意盎然的彭格列本部花园。
在那里,正在上演着一幕充满了生活气息的画面。
一位曾经在秘书处工作、偶尔会红着脸给纲吉递过咖啡的岚部女性下属,此刻正站在喷泉旁边。而在她的面前,一位穿着西装、看起来有些笨拙的同盟家族青年人员,正涨红了脸,紧张地结巴着向她大声告白。
周围的草坪上,围满了看热闹的本部基层人员。他们笑闹着、起哄着,吹着响亮的口哨。
当那位女性下属终于羞涩地低下头,轻轻地点了点头时。
“喔喔喔喔喔!!”
花园里爆发出了一阵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一群年轻的小伙子们大笑着冲上前,将那两位满脸幸福的主角高高地抛向了半空。五颜六色的小礼炮被拉响,漫天的彩色纸屑和玫瑰花瓣,犹如一场浪漫的雨,在阳光下纷纷扬扬地散落。
首领办公室里。
沢田纲吉隔着厚厚的防弹玻璃,静静地注视着这份与他格格不入的喧嚣与喜悦。
在漫天飞舞的花瓣倒影中,教父那张犹如冰雕般冷硬、苍白的脸庞上,紧抿的唇角,极其缓慢地、微不可察地,向上牵起了一抹淡淡的、无比温柔的微笑。
最亲近的人们的牺牲,让他每一分每一秒都犹如身处炼狱,日夜难眠,痛苦得几乎要将自己的心脏挖出来。
但是,当他站在这高耸的王座上,看到这个被他们用命换来的世界里,依然有着这样平凡的、充满了生机的希望与喜悦;看到这些普通人能够在阳光下自由地相爱、大笑。
那种一直死死压在他灵魂深处、几乎要将他逼疯的罪疚感……似乎,终于减轻了那么微不足道的一点点。
纲吉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贴上那层冰冷的玻璃。他静静地看着窗外漫天飞舞的花瓣,轻声自语:
“大家,你们看到了吗……”
“你们用命换来的这个世界……真的很美呢。”
……
而与此同时。
在那些永远也无法沐浴在阳光下的、黑暗的地下世界里。
在无数个被这个男人以一己之力镇压得瑟瑟发抖的□□家族私底下的交谈中。
一个充满了敬畏、恐惧,却又无比贴切的称呼,开始犹如病毒般蔓延开来。
他们带着敬畏的语气,称呼这个背负了所有亡魂、独自一人撑起整片天空的男人为——
‘守墓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