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沙……

就在这时，梦境的世界开始发生了变化。

周围那些奢华的彭格列本部、那张堆满了文件的办公桌、窗外那片虚无的白雾……所有的场景，开始犹如信号不良的老旧电视机般，发出刺耳的雪花声，画面开始寸寸崩塌、褪色。

转眼之间，所有的背景都消失了。

整个梦境空间，变成了一片纯粹的、没有任何光源的无尽黑暗。

在这片令人窒息的黑暗中，梦境的旁观者——Reborn 与六道骸，静静地站在原地。

而在他们的正前方，一束微弱的光芒，不知从何处打下。

站在光束中央的，是那个二十七岁的、现实中正在昏迷的沢田纲吉。

这不是刚才记忆中那个在绝望中崩溃的二十四岁青年，这是真真正正的、跨越了时空来到他们面前的，那个君临□□顶点的教父。

他的全身上下，透着一种令人胆寒的、无懈可击的完美。

他穿着一套极度考究的纯黑三件式手工西装，剪裁完美得没有一丝多余的褶皱，彷佛连同他作为人类的软弱也一并紧紧包裹、封存。贴身的深黑色马甲内，是一件被熨烫得笔挺的纯白真丝衬衫。领口被一条深黑色的丝质领带严丝合缝地束紧，冰冷的钯金领带扣上，精雕细琢的彭格列贝壳家徽闪烁着幽暗的微光，透着一股不容僭越的森冷威严。

他的袖口微微露出，铂金底座上镶嵌着顶级橘黄色蓝宝石的袖扣，犹如两簇被强行凝固、彻底失去温度的死气之炎。脚下那双义大利顶级工匠纯手工订制的漆黑皮鞋一尘不染。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双肩上披着的那件象征着彭格列十代首领绝对权威的黑色金边斗篷。厚重而华丽的布料如浓夜般垂坠及地，这件曾为他挡下无数枪林弹雨的王袍，此刻却将他挺拔的脊背压出了一种令人窒息的孤绝感。

他是如此的强大、完美、全能，却又透着一种剥离了所有生气的死寂。他的衣着是如此的隆重、奢华，与这片虚无的黑暗形成了鲜明而刺目的对比。

因为那是他为自己，也是为十代家族准备的丧服。

纲吉缓缓地转过身。

他那双深邃的暖棕色眼眸，平静地穿透了梦境的虚妄，精准无比地落在了 Reborn 与六道骸的精神体上。

他看着这两位闯入他坟墓的看客，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牵起了一抹包含着浅淡悲凉与释然的苦笑。

“你们都看到了。”

纲吉的声音在黑暗中回荡，低沉、温和，没有任何被窥探了秘密的恼怒。

“我想，把你们强行卷入这场跨越时空的混乱，我至少……欠你们这些真相。”

他抬起手，轻轻地抚摸着披在肩头的黑色斗篷，语气中带着一种对命运的彻底妥协：“白兰说的那个关于‘空包装盒’的比喻……虽然很刺耳，但其实，也有一定的准确性吧。”

“这就是我的故事。一个在废墟中苟延残喘的守墓人的故事。”

纲吉看着 Reborn 那被帽沿遮挡的双眼，看着六道骸那双剧烈收缩的异色瞳，缓慢地继续说道：

“这是一个……原来‘沢田纲吉’，自始至终，都不可能成为拯救世界的主角的故事。”

他放下手，转过身，背对着他们。

“你们该是时候离开这里了。”

伴随着纲吉最后的逐客令，整个黑暗的梦境空间猛地剧烈震荡起来，一股不可抗拒的排斥力犹如海啸般轰然爆发，将 Reborn 与六道骸的精神体毫不留情地向后疯狂推去－－

……

“碰——！！”

现实世界，Cielo 咖啡厅二楼的起居室内。

六道骸猛地睁开了双眼！他发出一声犹如溺水之人浮出水面般剧烈的喘息声。

冰冷的汗水犹如雨滴般顺着他那苍白的脸颊滑落，砸在木地板上。他身上那件衬衫已经被冷汗彻底浸透，彷佛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幻术师那双深蓝与血红交织的异色瞳孔中，此刻布满了犹如蜘蛛网般密集的红血丝。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大脑里还在疯狂地回荡着梦境中那些荒诞、恐怖、令人绝望的画面：逆转的献祭、被白雾删除的世界、以及那个在黑暗中穿着丧服、笑得无比悲凉的教父。

六道骸缓缓地转过僵硬的脖颈，将目光投向了躺在床上的沢田纲吉。

那个男人依然在深度的昏迷中，脸色灰白，眉头紧蹙，嘴角还残留着一丝被擦拭过的血迹。

在这一刻。

六道骸迎来了灵魂深处的最终确信。

他终于彻底明白了。这三年来，沢田纲吉不是“不想死”，更不是对这个世界还有什么可笑的眷恋。

他是“不能死”！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个男人总是痛得浑身发抖、吐血吐得几乎要把内脏都咳出来，却依然要死死地咬着牙，用尽一切办法让自己活下去。

因为他的体内，燃烧着所有守护者、所有同伴的生命！如果他死了，如果他放弃了，那么那些人为了让他活下去而做出的、那种几乎是将灵魂挫骨扬灰的献祭，就彻彻底底地失去了任何意义！

他体内燃烧着所有人的命。在这种情况下，死掉，去寻求个人的解脱，对于沢田纲吉来说……就是对那些爱他的人，最残酷、最不可饶恕的背叛！

“Kufufu……原来如此……”

六道骸双手死死地捂住自己的脸，喉咙里发出一阵比哭还要难听的、极度扭曲的嘶哑笑声。

“你不是不愿意解脱……而是你连去死的权利，都被‘我们’亲手剥夺了啊……”

六道骸透过指缝，看着那个躺在床上、安静得犹如一具尸体的男人，眼神中透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看待某种超越了人类极限怪物的战栗。

“一个人类的灵魂，同时承担了两种世界基石的恐怖重量，体内还塞满了那么多狂暴的异属性火焰……在一个被世界法则彻底抛弃、除了自己没有任何活人的废墟里，孤独地熬了整整三年……”

“这具灵魂……居然还没有因为超载而彻底疯掉？”

六道骸的声音在颤抖：“沢田纲吉……你竟然还没疯掉？！你甚至还能像个正常人一样，在那个废墟里批改公文，在这个世界里开咖啡厅，还能对着别人露出那种温和的笑脸？！”

“这才是最不可思议……最不符合逻辑的地方啊。Kufufu……难怪那个不可一世的白兰，在看到你这种状态的时候，会感到发自内心的恐惧啊。”

这是一个理智与意志力坚韧到了足以让神明都感到胆寒的怪物！

然而。

就在六道骸沉浸在这种极致的震撼与悲凉中时，同样从梦境中醒来的 Reborn，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退到了窗边。他双手抱胸靠在窗台上，整个人隐没在昏暗的阴影中。

成年杀手微微抬起头，那双隐藏在帽沿阴影下的黑眸，冷冷地瞥了六道骸一眼。

“我一直以为沢田纲吉那个白痴已经蠢到无可救药了，怎么？六道骸，难道你也跟着他一起变蠢了吗？”

Reborn 的嘴角缓缓勾起了一抹极度冰冷、甚至带着几分残酷嘲弄的弧度。

“你说什么？”六道骸猛地转过头，异色瞳孔中爆发出一阵杀意，“阿尔克巴雷诺，你这是在找死吗？”

“难道不是吗？”

Reborn 毫不留情地发出了一声嗤笑，语气犹如淬了冰的刀片：

“沢田纲吉那个蠢货，在这个时候还满脑子想着那个白兰随口吐出的废话，甚至迫不及待地对号入座，把自己当成一个拖累了所有人的罪人，躲在梦境里自怨自艾地当他的‘非主角’。”

“而你，六道骸。你这个向来心狠手辣、把别人的命当成蝼蚁的家伙，居然也顺着沢田纲吉那种愚蠢到了极点的角度去思考问题，跟着他一起在那里悲春伤秋、感慨命运的不公？”

Reborn 的眼神变得无比锐利：“我告诉过你，两个人一起愚蠢，也该有个限度。”

被如此无情地嘲讽，六道骸气极反笑。他猛地站起身，三叉戟的尖端直直地指向了 Reborn 的咽喉。

“Kufufu……你还真是一如既往的傲慢啊，阿尔克巴雷诺。”

六道骸咬牙切齿地讽刺道：“你自诩聪明、强大、无所不能！那么你告诉我，如果你坐在他那个位置上，如果你背负着那些人的命，被困在一个注定要毁灭的空盒子里……你能做什么？！你能凭借你那点可笑的杀手直觉，去对抗整个宇宙法则的崩塌吗？！”

面对锋利的三叉戟和六道骸那几乎要暴走的质问。

Reborn 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他伸出两根手指，轻轻地夹住了距离自己咽喉只有一寸的三叉戟刃，然后，以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道，将它缓缓地拨开。

世界第一杀手抬起头，那双深邃如渊的黑眸，平静地直视着眼前的幻术师。

“你是不是忘记了一件最重要的事情，六道骸。”

Reborn缓慢说道：“尽管原因不明，但在他梦境的最后，他没有让我们看见的地方……亦是我们现在，亲眼所见、亲身所处的地方－－”

“他穿越了，来到了‘这里’。”

六道骸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