沢田纲吉安静地坐在迷你藤椅上,目光低垂,注视着那只绘着精美花纹的陶瓷茶杯。杯子里,大吉岭红茶那浓郁的琥珀色液体平静无波,倒映着天空上方那层层叠叠、压抑得令人无法呼吸的厚重乌云。
他捧着茶杯,感受着瓷壁传来的微弱温热。
就在这极度安静的一秒钟。
咚————————!!!!!
一声犹如要将整个世界的轴心生生震断的巨大钟响,毫无预警地轰然炸裂!
几乎在丧钟敲响的同一千分之一秒内,沢田纲吉眼前的世界开始了匪夷所思的异变。
他手中的那只陶瓷茶杯,原本坚固的物理结构在一瞬间被彻底瓦解,杯壁犹如柔软的面团般开始疯狂扭曲、旋转,化作了一个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的莫比乌斯环。而杯中那琥珀色的茶水,竟完全无视了地心引力,化作无数颗晶莹剔透的水珠,逆向朝着天空中那黑压压的乌云倒流而去。
整个世界,迎来了它最后的时刻。
第五天,准时的。
天摇地动,空间撕裂。
刚才还盛放着犹如鲜血般娇艳的玫瑰花海,在刹那间褪去了所有的色彩,化作无数崩解的几何色块。天空与大地的界线被彻底抹除,重力、方向、时间与空间的维度在这里陷入了绝对的混乱。上下左右失去了意义,世界结构发生了最彻底的失衡,前一秒的平地在下一秒变成了深渊,而头顶的乌云则坠落成了泥泞的沼泽。
沢田纲吉平静地抬起头。
坐在他对面那张藤椅上的婴儿 Reborn,不知在何时,已经彻底消失不见了。
没有人在身边,也没有人能阻止他了。
在这片正在疯狂解体、万物归零的末日废墟中央,沢田纲吉缓缓地闭上了双眼。
他没有感到任何恐惧,面容平静自然。他彻底放开了对体内能量的压制,一股纯粹到了极致、毫无保留的金橙色大空火炎,从他那幼小的身躯中轰然爆发,犹如一轮在无尽混沌中升起的烈日。
这一次,与曾经真实发生过的历史截然不同。
在这场由他自己主导的梦境推演中,远在墨西哥沙漠的笹川了平、在西雅图晨雾中的库洛姆、在日本深山里的山本武、以及在东欧冰天雪地里的狱寺隼人……所有被他刻意放飞到世界各地的守护者们,都来不及赶回来了。在这个世界上,也没有了其他彩虹之子能挡在他的面前,用逆转的献祭来强行打断他的步伐。
这一次,沢田纲吉无比顺利地、完成了他的“使命”。
大空火焰以一种焚烧灵魂的恐怖高温,将他自己作为最纯净的燃料,疯狂地注入这个千疮百孔的世界之中。
在火焰吞噬身体的最后一刻,沢田纲吉的心底涌起了一种自私又解脱的欣喜。
他用自己的命,稍微拖延了这个世界崩毁的速度。这一次,他不再是那个被所有人用生命强行留在废墟里、独自背负着沉重枷锁的守墓人。
这一次,是他留下了所有人。
他将他们安全地留在了远方,而自己则化作了支撑这片天空的最后一抹灰烬。
…
随着大空火焰的彻底燃尽,光芒骤然熄灭。
世界陷入了一片绝对的、没有任何感官与知觉的黑暗。
这是一片虚无。因为在沢田纲吉的认知里,如果当时他真的那么做了,成功地将自己献祭给了世界基石,那么后续这个世界到底会发生什么、同伴们会面临怎样的未来……他其实无从得知。
当然,无论发生什么,‘如果顺利地牺牲了自己’的他,也已经是一个死人、一簇奉献给基石的火焰,再也不会知道了。
梦境的推演,到此抵达了逻辑的终点。
…
死寂。无边无际的深渊。
在这片连时间都停止流动的黑暗虚空中。
一点微弱的光晕缓缓亮起。
沢田纲吉已经不再是那个巴掌大小的婴儿。他再次恢复了那身隆重而奢华的装扮——剪裁极致的纯黑西装,以及那件象征着彭格列教父绝对权威的黑色金边披风。
他静静地坐在这片黑暗的中央,双手交叠在膝盖上,神色平静,彷佛一尊在亘古虚无中沉思的雕像。
“Kufufu……”
一阵低沉的、带着标志性诡异笑声的回荡,打破了这片绝对的死寂。
靛蓝色的雾气在黑暗中凭空涌现,翻滚交织。二十五岁的六道骸穿着那件黑色的长风衣,手持三叉戟,缓缓地从雾气的深处走了出来。他的异色瞳孔在这片黑暗中显得格外明亮,带着一抹惯有的嘲弄。
沢田纲吉没有起身,只是微微抬起那双温润的暖棕色眼眸,看着走到面前的幻术师。
“我以为,这场梦境已经结束了。”沢田纲吉缓缓地开口,语气平静自然。既然献祭已经完成,逻辑已经闭环,这片意识空间本该彻底归于沉寂。
六道骸将手中的三叉戟在虚空中轻轻一顿,冷笑了一声:
“那是因为在你的认知里,你固执地认为‘六道骸’这个男人,有能力办到出现在这种已经归零的绝对虚无之中。所以,你的一部分潜意识,将我强行留在了这里。”
六道骸微微弯下腰,那双充满了侵略性的眼睛盯着沢田纲吉:“你可真是太看得起我了,彭格列。”
沢田纲吉听着这番嘲讽,嘴角轻轻向上牵起,露出一个无奈的浅笑。
“因为骸总是有一些奇奇怪怪的能力啊。”沢田纲吉的语气中透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坦然,“我也不晓得,骸到底能做到哪些事。在我的潜意识里,好像无论在哪里看到你,都不算什么稀奇的事情。”
“少在那里推卸责任了。”
六道骸直起身子,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黑暗中的教父,毫不留情地反唇相讥:“如今拥有各种奇奇怪怪能力的人,可是你啊,亲爱的彭格列。”
六道骸的目光扫过周围这片压抑的黑暗:“那么,你这位无所不能的造梦者,放弃了外面那些鸟语花香、充满了同伴欢声笑语的虚幻梦境,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这片什么都没有的黑暗中,到底是在做什么?”
“我在等待时机。”
沢田纲吉平静地回答,彷佛这是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问题。
六道骸挑了挑眉,右眼中的数字“六”微微闪烁了一下:“等待什么时机?”
沢田纲吉看着六道骸那副明知故问的模样,忍不住轻轻地笑出了声。
“你既然是来自于我的意识,那么你明明完全知道我坐在这里是在等待什么。却非要装作不知道,非要让我亲自把这句话说出口。”沢田纲吉无奈地摇了摇头,“这种恶劣的作风,还真是像极了骸啊。”
他缓缓地收起了笑意,目光变得深邃而平静。
“我在等待……”沢田纲吉一字一顿地说道,“等待外面那个现实世界中,能够让我打开裂缝、真正‘回家’的时机。”
说完,沢田纲吉从那件黑色的披风下,缓缓地伸出了右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