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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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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嫂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老牌媒婆,口舌活络,眼光独到,但凡经她撮合的亲事,鲜有不成的。这日院中木柴堆叠满地,阿禾同陆砚正并肩弯腰劈柴,斧刃起落间木屑纷飞,木门忽然被人推开。

阿禾年纪轻,素来少见四处奔走的媒婆,手里握着半截木柴,怯生生往后缩了半步,细声问询:“大娘,您找谁?”

八嫂停下脚步,目光细细上下端详阿禾一番,紧跟着一阵洪亮爽朗的笑声漫过整座小院:“不用问,瞧这模样眉眼,定然就是阿禾,果真生得灵秀俊俏。”

屋内的阿禾娘闻声快步踏出房门,一见来人连忙满脸热络上前招呼:“八嫂来了,快进屋落座说话。”

阿禾心头猛地一沉,眉尖紧紧拧起,一股不祥预感顺着心底往上冒。她抬眸望向身侧的陆砚,眼底已然蒙起一层薄薄水光;陆砚面色微敛,眸光沉沉,转瞬便猜出对方登门的来意。

一番闭门闲谈过后,八嫂辞别离去。阿禾娘当即唤阿禾进屋,陆砚刚要开口邀约阿禾,按往日约定结伴进山勘测测绘,却被阿禾娘出言拦断:“陆同志,今日劳烦您独自进山,我同阿禾有几句家事要说。”

阿禾被母亲一把拽着胳膊往屋内拉扯,脚步踉跄,频频回头,一双眼眸盛满茫然无助,牢牢锁着陆砚的身影。陆砚伫立在原地,目送她被拉进房门,心头沉甸甸的,默然背起勘测行囊,孤身踏着山路往深山走去。

屋门掩上,屋内气氛压抑。阿禾娘叹了口气,放缓语调:“阿禾,年岁到了,也该寻一户妥帖人家安顿终身。”

阿禾骤然抬眼,睫毛颤个不停,脱口抗拒:“我不愿意。”

“心里放不下陆同志是不是?先前娘便同你说过,你们本就活在两个天地,到头来只怕是一腔痴心白白错付。”阿禾娘看着女儿泛红的眉眼,满心疼惜,字字语重心长,“你爹身子常年抱恙,最大的心愿便是亲眼看着你安稳出嫁,了却一桩心事。”

一旁的阿禾爹攥着烟杆,狠狠抽了一大口旱烟,白雾缭绕间语气不容置喙:“终身大事由不得你任性,八嫂早已帮你物色好了婆家,再过几日,男方便上门相看。”

积攒多时的泪水再也绷不住,瞬间盈满眼眶,簌簌崩落,一颗颗黄豆大小的泪珠顺着面颊滚落,砸在她那条新缝的蓝底碎花粗布裤面上,晕开点点湿痕。

阿禾娘接着长叹:“把后院柴房租给陆同志落脚办公,我们全力支持垦荒工作,半分怨言没有。只是往后,你不许再陪着他进山。我这就去找支书和垦荒队长,另行指派健壮后生引路勘测。”她眉宇间满是无奈,“你们整日结伴钻进深山,一待便是整日,村里闲言碎语早就漫天飞舞。旁人不会非议外来的垦荒队员,所有难听的闲话,最后全都落在你身上,说姑娘家不知自重,我和你爹日日都被闲话压得抬不起头。”

“我和陆同志清清白白,没有半点逾矩!”阿禾哭得眼眶赤红,哽咽着拔高声音。

这话戳得阿禾娘心头发酸,心疼的泪珠也跟着滚落,一时默然无言。

阿禾爹又猛吸一口烟,吐出长长烟柱:“你娘和我心里透亮你们品行端正,可街坊邻里不知情。闲话传来传去,假话也能被说成真事,白白毁了你的闺誉。趁着风声还没闹大,趁早疏远陆砚,踏踏实实嫁人过日子才是正理。”

阿禾伏在桌边泪眼滂沱,满心委屈缠作一团:恼恨父母独断专行,擅自敲定自己的婚事;愤恨村里人无端揣测、污人清白;更放不下朝夕相伴、悄悄住进心底的陆砚,万般心绪揉在泪水里,无处排解。

暮春暖风拂过山林,枝叶簌簌轻晃,落了满身温柔暖意。

可陆砚独自走在进山的老路上,心口却萦绕着一层化不开的微凉。

阿禾母亲突然断了往来、急着给女儿寻亲婚配的举动,他心里明镜似的,再清楚不过缘由。

朝夕相伴这些时日,他早已对那个干净温顺、日日陪他进山勘测的姑娘动了心。

情意是真的,心动也是真的。

可理智始终横亘在心间,冷冷拉扯着他。

他只是暂驻山野的勘测队员,进山垦荒、实地勘探皆是临时差事。前路未定,归期有期,他终究是属于山外的世界的人。

他不敢贪心,更不敢贸然招惹阿禾。。

他怕自己一场短暂停留的怦然心动,最后留给她的,只有一场空落、一身闲话,和一个看不见未来的残局。

可心底翻涌的情愫偏偏执拗滚烫,越是克制,越是深重。

一边是清醒自持的利弊权衡,一边是难以割舍的满心欢喜。

两种情绪反反复复拉扯,缠得他一整日心神不宁。

那日他在山里漫无目的晃荡了整整一天,往日有阿禾相伴、步步生趣的山路,此刻只剩满目空山寂影,处处冷清。

入夜,陆砚没有再像往常一样,回转阿禾家的柴房落脚。

他径直回了队员们群居落脚的祠堂。

同队的人见他归来,皆是诧异。这些日子他日日独居阿禾家柴房,早成了常态,骤然归队,难免惹人侧目。

有人随口打趣问他怎么回来了。

陆砚闻言,只是唇角轻抬,淡淡牵出一抹浅笑意,沉默未语,眼底却无半分暖意。

稍作平复,他径直寻到了大队书记。

神色端正,语气坦荡恳切,字字周全:

“书记,往后我便搬回祠堂和大家同住。此前独自借住阿禾家柴房,时日太久,邻里闲话难免多,也恐给阿禾一家招惹不必要的是非麻烦。”

他稍顿,又续上缘由,句句稳妥,不留旁人诟病的余地:

“如今山里地形地貌、勘测路线我早已熟稔于心,无需再麻烦阿和引路陪同。往后进山垦荒、实地勘测,我随队伍一同行动即可,不会耽误差事。”

大队书记闻言沉默片刻,打量着眼前沉稳通透的年轻后生,片刻后缓缓点头:

“既是你深思熟虑后的决定,我便不多阻拦。明日得空,我亲自去一趟阿禾家,同她母亲说清原委。”

风声落定,人心浮沉。

陆砚垂眸应下,心底那点贪念温柔,终究被他亲手狠狠压回了心底最深处。

夜晚,阿禾是被一阵说话声惊醒的。

隔着一道薄薄的土墙,东屋里母亲的声音压的很低,但那些字还是像针一样,一根一根扎进阿禾心里。

“陆同志的队伍,说走就走,连个准信儿都没有,你说阿禾要是跟了他,以后可怎么办?”

阿禾父亲没吭声,阿禾能想象到他坐在炕沿上闷头抽烟的样子。

“还有”母亲的声音又压低了几分,“八嫂说了,邻村张家那个大儿子,今年二十二,家里有六亩田地,三间瓦房,人老实本分,我想着,过两天就让张家带来瞧瞧...”

阿禾把被子蒙住头顶,那些话被被子隔开,变成嗡嗡的闷响。她的手攥紧被角,指节发白。

她想起了陆砚。

想起他蹲在地头,用树枝在泥土上画着什么,见她过来,慌忙用脚踩掉,后来才知道他是在画地图,他们队伍走过的每一个地方,他都会画下来。

想起他第一次把一把野果子递给她,手心是热的,野果子酸的她直皱眉,他看着她笑,那笑容像夏天的井水,干净,凉丝丝的。

想起前几天的傍晚,他们隔着一条水渠站着,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老长,渠里的水流的很慢,像是不舍得流走。

“阿禾。”

陆砚叫了叫她的名字,只叫了一声,就再没说话。

但那一句里什么都有了。

阿禾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皮有些脱落,露出里面的土坯,是粗粝的。她的眼泪无声的淌下来,淌进耳朵里,痒痒的,像是有一只蚂蚁在爬。

她不怪母亲。

母亲说的对,陆砚给不了她安稳,但是安稳又是什么呢?是六亩土地,还是三间大瓦房,还是素未谋面毫无感情的张家儿子、

阿禾不知道。

她只知道,如果现在她嫁到邻村去,她这辈子就像是一瓢水泼进田里,无声无息的渗下去,连个声响都没有。

第二天,阿禾在井边打水,远远地看见陆砚和大支书从村那边走过来。

他跟在大支书身后,衣服被汗水浸湿,贴在身上。他看见她,停住脚步,大支书率先开口,“阿禾,你娘在家不?”

阿禾轻轻点了点头,目光随即又落回陆砚身上,陆砚跟着大支书继续向前走,阿禾看见他嘴唇动了动。

那口型,是两个字,等她懂的时候,人已经走远了。

“等我。”

阿禾心里清楚大支书带着陆砚来所为何事,阿禾不想再听见令她伤心的话。

阿禾把水桶提上来,桶里的水晃荡着,映出她的脸。十九岁的脸,算不上好看,但眼睛亮的很。

那天晚上,月亮很大。

大得不像是真的,像谁用白纸剪了一个圆,贴在天上。月光把整个院落都泡软了,土墙、草垛都像是在水底下似的,影影绰绰的。

阿禾望向那处老柴房,屋里不再透出来油灯的微弱光亮,不再有一个男孩坐在窗前整理图画。

陆砚搬回了祠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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