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禾等父母都睡下了,轻声轻脚的推开了门。
门轴响了一声,父亲翻了个身,她的心跳都停了一拍。
没人醒。
她赤着脚踩在院子里,泥土凉丝丝的,从脚趾缝里挤上来。月光把她的影子拖得老长,瘦瘦的一条,像一个怕惊动什么而踮着脚尖走路的鬼。
村边的水渠边上,陆砚已经等在那里了。
他靠着一个草垛,月光照着他的半张脸,另外半张藏在阴影里。看见她来,他站直了身子,好像想迎上来,但脚底下像生了根似的,只动了一下,又站住了脚。
阿禾走到他面前。
“我娘知道了。”阿禾开口道。
田里一片寂静,只有远处的蛙在叫,一声一声的。
“嗯。”
“她让我去相亲。”
陆砚没有说话,喉结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什么东西。
“邻村的,有六亩田地,三间瓦房。”阿禾语气平淡。
月光下,陆砚的脸色看不出有什么变化。他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一根木桩。
阿禾有些生气,她冒着被父母发现的风险,不是为了听他的沉默的,她想说的话,比这些多得多,也比这些重的多。可是话到嘴边,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阿禾转身要走。
陆砚拉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手很大,手指粗粝,虎口处有厚厚的茧。他的力气也很大。
阿禾没有挣扎。
“阿禾。”
又是这两个字。从他的嘴里说出来,和从别人嘴里讲出来的,就是不一样。
“我给不了你六亩田地,三间瓦房。”陆砚的声音很低,低到差点被风吹散。“我的全部家当,就是一个行李卷,还有这双手,和脑子里的地图。”
陆砚松开她的手腕,把手伸到她面前。“但这一双手,能干活。”他说、“能开荒,能种地,能盖房子。”
阿禾看着那双手,红了眼眶,没有说话。
“我今天在井边看到你了,你的眼睛很红,哭过了。”
阿禾别过脸去。
“你哭是因为你爹娘不同意。”陆砚顿了顿,“还是你觉得他们说得对?”
这问题像是一块石头,被扔进了那口看不见的井里。
阿禾抬起头,看着陆砚。月光把他的眉眼照的清清楚楚。他的眼睛很深,像两口井,里面沉着些她看不懂的东西。
“你知道的,我在乎的从不是六亩田地。”阿禾说。
陆砚的眼睛动了一下。
“我也不想要三间瓦房。”阿禾向前走了一步。
“我在乎的是...”
阿禾的声音哽咽住了。他忽然发现,那个字太重了,重得她一个十九岁的姑娘扛不起来。可是她要是不说,恐怕是这辈子都说不出口了。
“是你。
她说,“我在乎的是你。陆砚,我怕的是你走了,就再也不回来,我怕的是你走了,我就再也见不到你了。我怕的是...”
陆砚抱住了她。
这个拥抱来的太快、太猛,像是等了很久,终于等不住了。他的手臂紧紧地箍着她的腰,像是怕她跑掉。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她能感觉到他的下颌在微微发抖。
阿禾的脸贴着他的胸口,隔着那件被汗水浸湿的布衫,她能听见他咚咚咚的心跳声,胸膛像是要炸开。
“我哪里也不去。”陆砚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嗡嗡的,闷闷的。
“可是你们的队伍...”
“队伍走,我不走。”
阿禾从他的怀里抬起头,望着他。
陆砚的眼睛是湿的。
“我说的是真的,阿禾,我不走。我留在这里,哪也不去。六亩田地我给不了你,但是我能给你...”
他想了想,像是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
“我给你一个家。”他说,“不是一个行李卷,不是一个临时住的地方,是一个真正的家,属于我们的家,早上醒来,你能看见我,我也能看见你。”
阿禾的眼泪落下来。
不是因为难过,是这些话,她从小到大,从未听到过。她的父母亲没有对她说过,村里的男人也没有对自家婆娘讲过。
“你哭什么。”陆砚用拇指擦她的眼泪,越擦越多,最后他索性不擦了,两只手捧着她的脸,仔仔细细的端详着眼前的这个姑娘。
“阿禾。”陆砚的声音变了,变得很低沉,像是在做一个重要的决定,“你信我吗?”
阿禾点了点头。
“那你听我说,”陆砚握住了阿禾的手,“咱俩今天,当着月亮的面,把事儿定了。不管别人怎么说,不管张家的儿子有什么,咱俩的事儿,咱俩说了算。”
他从脖子上取下一样东西,塞进阿禾手里。
阿和低头看,是一枚用子弹壳磨的哨子。铜色的,磨得很光亮,上面刻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字--阿禾。
“我自己磨得”陆砚说,“我的手笨,磨了好几个晚上,你拿着,往后你想我的时候,就吹一下,不管多远,我都能听见。”
阿禾把哨子攥在手里,攥的紧紧的。
“可是我没有什么能给你的。”
“你有。”陆砚看着她的眼睛,“你给我一句话。一句话就够了。”
“陆砚,”她说,每一个字都咬的清清楚楚,“我等你。不管你去哪里,不管你去多久,我都等你。”
陆砚嘴唇动了动。
然后他弯下腰,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了一下。
轻的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我陆砚今天对月光发誓,”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头,“这辈子,一定会来接你。”
田地里,月亮悬在正当中,大的像一面铜锣,照在轻轻摇晃的草垛叶子上。
阿禾后来想,那天晚上的月亮,大概是她这辈子见过的最大的月亮。
大的不像真的。
可是往后的每一天,都是真的。
母亲给她安排的相亲是真的,村子里的闲话是真的,陆砚跟着队伍突然离开是真的,她一个人站在田埂上望着尘土发呆是真的,她发现自己肚子里有了一个孩子是真的。
只有那个晚上的月亮,像假的。
像老天爷专门给她一个人看的,看完了就收回去了,再也不给第二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