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里比她想象的还要大。到处都是房子,到处是人,到处是车。她站在汽车站门口,不知道该往哪边走。街上的人走得很快,没有人看她,也没有人停下来问她需不需要帮忙。
她想起了老魏说的“来找我”。可她没有老魏的地址,只有他写的那张纸条,上面的字她一个也不认识。她不知道该去哪儿找他。
阿禾在街上站了很久,站到腿都酸了,才决定先去火车站。
火车站离汽车站不远,走路不到半个小时。她问了好几个人才找到——不是她不会问,是别人说的话她听不太懂。这里的口音和她村子里的不一样,有些字要听好几遍才能明白。
到了火车站,广场上全是人。有的扛着蛇皮袋,有的抱着孩子,有的躺在地上睡觉。阿禾从人群中挤过去,挤到售票处,排了快一个小时的队,才轮到。
她把纸条递进去:“到北方,最远的。”
售票员看了看纸条,问:“最远?你知道最远到哪儿吗?”
阿禾摇了摇头。
售票员皱着眉,在键盘上噼里啪啦地敲了一阵,说:“到终点站,三天两夜。硬座,没卧铺了。”
阿禾不知道“硬座”和“卧铺”有什么区别。她只知道她要往北走,越远越好。她把钱递进去,五块钱,买了票,找了她几毛钱。她把票攥在手心里,找了一个角落蹲下来,等着上车。
火车是半夜的。
阿禾在候车室里等了七八个小时。候车室里全是人,空气浑浊,有烟味、汗味、泡面味,还有说不出来的各种味道。她抱着包袱靠着墙,不敢睡觉,怕睡着了东西被人拿走。她睁着眼睛,看着候车室里的钟——她不认识钟,但她能看见那根长针在走,一圈一圈的,走得很慢很慢。
终于上车了。
火车比阿禾想象的大得多。她站在车厢门口,不知道该怎么上去,被人流推着挤了上去。车厢里全是人,过道上都站着人,连厕所门口都蹲着人。她没有座位——票上没有座位号,售票员说她可以找空位坐,可所有的位子都坐满了。
她站在过道上,一只手抓着座椅的靠背,另一只手抱着包袱。火车开了,咣当咣当的,站不稳,她就两腿分开一些,扎着马步,像在地里干活时候那样。
站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有人下车了,空出一个位子。旁边的人看她抱着包袱站了一夜,把她让了进去。阿禾坐下来,把包袱放在膝盖上,靠着窗户,闭上了眼睛。
她太累了。
可她还是睡不着。不是不想睡,是不敢睡。她怕坐过站,怕睡着了不知道到哪儿了。她不知道云亭在哪儿,不知道火车要坐多久,不知道到了之后该怎么走。她什么都不知道,但她不能睡。
她睁着眼睛,看着窗外的风景。
山变平了,绿变黄了,水田变成了旱地,南方的竹子不见了,换成北方的杨树。一切都变得陌生,陌生得像另一个世界。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平的地,平得像一面镜子,一眼望不到头。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大的风,风里带着沙子,打在脸上生疼。
火车越往北走,天越冷。
她只带了几件单衣,没有棉袄。在她出发的那个南方小村子,秋天还热得穿不住长袖。她不知道北方已经这么冷了。
她坐在火车上,裹着那几件单衣,冷得直哆嗦。旁边一个大娘看她冷,把一件旧棉袄借给她披着。阿禾说“谢谢”,大娘说“没事,我也是出门人,谁还没个难处”。
阿禾披着那件棉袄,靠着窗户,终于睡着了。她睡了不到两个小时就醒了,手心里还攥着那张票,票已经被她攥得皱巴巴的,字迹都模糊了。
三天两夜。
她在火车上待了三天两夜。
吃了剩下的一个半饼子,喝了几口厕所门口水龙头里的水。饼子硬得像石头,咬一口要在嘴里含好久才能咽下去。水是凉的,凉得她胃疼,但没有别的可以喝。
她没有吃过一顿热饭,没有喝过一口热水。
下火车的时候,她的腿是软的,踩在地上像是踩在棉花上,晃了好几下才站稳。
这是终点站。赵支书说过,到了终点站,还要换汽车,再换马车或者走路,才能到云汀。
阿禾不知道汽车站在哪儿。她问了好几个人,有人摇头,有人指了一个方向,有人说的她听不懂。她沿着别人指的方向走,走了快一个小时,才看到一个小小的汽车站。
她走进去,把纸条递给售票员:“去云汀。”
售票员看了一眼,摇了摇头:“云亭?没听过这个地方。”
阿禾的心沉了一下。
“你再看看,”阿禾说,“就在这附近,应该不远。”
售票员又把纸条看了一遍,还是摇头:“没有这个站。你确定是这个名字?云汀?是不是改名了?”
改名了。
这三个字像一把锤子,砸在阿禾的心口上。
赵支书说过的。他说行政区划变得快,今天叫云汀,明天可能就不叫了。她以为那是很远很远以后的事情,她没有想过,等她到了这里,云汀已经不再是云汀了。
阿禾站在售票窗口前,手里攥着那张纸条,不知道该去哪儿。
她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售票员看她不动,问了一句:“你找的人,在这边?”
阿禾点了点头。
“那你去旁边的派出所问问,”售票员说,“那边管地名的,他们可能知道。”
阿禾听不懂“派出所”是什么意思,但她听懂了“去那边问问”。她走出了汽车站,站在门口,看着这个陌生的、灰蒙蒙的北方小城。
风很大,吹得她睁不开眼。冷风从领口灌进去,灌进她的骨头缝里,冷得她整个人都在抖。她把手插进袖子里,缩着肩膀,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包袱已经很轻了。衣服是干的,饼子吃完了,水壶空了。包袱里只剩下两件换洗衣服和赵支书借给她剩下的几毛钱。那几毛钱不够买车票,不够吃饭,不够住店。
但信还在。
阿禾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封信。
信还在,纸是热的,被她的体温捂热的。
她站在那条陌生的、灰蒙蒙的街上,风沙打在脸上,像一根一根的小针。她不知道云亭在哪儿,不知道派出所往哪儿走,不知道今天晚上住在哪儿。
但她没有回头。
她不能回头。
回头也没有路了。村子里的老屋锁了门,院子里的桃树没有人浇水,地里的庄稼没有人收。她的家已经不是一个“回去”的地方了。家是一个人,人在哪儿,家就在哪儿。
那个人在云汀。
云汀在哪儿?
阿禾不知道。
但她会找到的。
她必须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