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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趣阁 > 云汀的长路 > 第9章 第 9 章

第9章 第 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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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八毛,管一顿午饭。”

阿禾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她没有睡在街角。她领了八毛钱,加上之前剩下的几毛钱,在城边找了一家最便宜的旅店——一个大通铺,一晚上三毛钱,跟十几个不认识的人挤在一起。有人打呼噜,有人说梦话,有人磨牙,有人脚臭得熏人。阿禾什么也不在乎了。她把包袱枕在脑袋底下,把信揣在怀里,闭上眼睛,几乎是在躺下去的瞬间就睡着了。

第二天,她继续去工地搬砖。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她每天天不亮就起来,走到工地,搬砖、和泥、推沙子。什么活都干,什么苦都吃。工地上的人从最开始的笑话她,变成了佩服她。有人给她递水,有人帮她把砖码好,有人在她搬不动的时候搭一把手。没有人问她从哪里来、为什么一个女人跑到工地上来搬砖,但大家都看得出来——这个女人,不是来找活干的,是来找人的。

第八天,一个在工地上干活的老头跟她搭话。

老头姓孙,六十来岁,本地人,瘦得像一根竹竿,脸上全是褶子,笑起来像一朵晒干了的菊花。他在工地上看大门,每天坐在门口,抽旱烟,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你找什么呢?”孙老头有一天问她,声音沙沙的,像砂纸磨木头。

阿禾正在喝水,愣了一下。

“你每天下了工,不跟别人一块儿走,一个人在这条街上转来转去,”孙老头说,“你不是在逛街,你是在找人。”

阿禾沉默了一会儿,把水壶放下。

“我在找一个地方,”她说,“叫云汀。”

孙老头眯起眼睛,想了好一会儿,摇了摇头。

“没听过。这附近十里八乡,没有叫云汀的。”

阿禾的心又沉了一下。

但她没有哭。她已经不会哭了。

她继续干活。搬砖、和泥、推沙子。一天八毛钱。攒够了,再去打听。打听不到,继续攒。攒够了,再去更远的地方打听。

她每天晚上下了工,不跟别人走,一个人在这座小城的街道上走。从这条街走到那条街,从那条街走到另一条街。她走得很慢,一家一家地看门牌——她不识字,但她认得“云”和“汀”这两个字的形状。信上的那个“云”字,上面一横短,下面一横长,像一朵被风吹扁了的云。

她把这两个字的形状刻在脑子里,走在街上就一家一家地找。看到门牌就停下来,看看上面有没有她认得的形状。

没有。

没有。

没有。

走了十天,没有。

一个月,没有。

两个月,没有。

北方的冬天来得很快。十一月的风就已经冷得像刀子,十二月的风能把人的脸割出口子。阿禾还穿着那件打了补丁的蓝布褂子和那件袖口烂了的老毛衣,在工地上搬砖,冻得手指头都伸不直,早上起来要用热水泡好久才能握得住砖头。

工头看她穿得单薄,从家里拿了一件旧的军大衣给她。军大衣又厚又重,穿在身上像裹了一床棉被,但暖和。阿禾接过来,说“谢谢”。工头摆摆手,说“别谢,从你工钱里扣”。

阿禾穿着那件军大衣,晚上继续在街上走。

北方的冬夜,街上几乎没有人。风呜呜地吹,把路灯的光吹得摇摇晃晃。她一个人走在空荡荡的街上,军大衣的下摆被风掀起来,呼呼地响。

她走过一条又一条街,走过一个又一个巷子,走过一盏又一盏路灯。

走到脚上的茧子比砖头还厚,走到手上的裂口比蜘蛛网还密,走到她的皮肤被北风吹成了一层砂纸,走到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二十岁。

她还是没有找到云汀。

有一天晚上,她走累了,在一棵树下蹲了下来。

那是一棵很大的槐树,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住,枝叶在冬天掉光了,光秃秃的,像一个光着膀子的老人,倔强地站在寒风里。

阿禾蹲在树下,把军大衣裹紧,两只手缩进袖子里。她抬起头,透过光秃秃的树枝,看见天上有很多星星。南方的星星没有这么多,这么亮。北方的天空像是被人用钉子凿了无数个小窟窿,光从窟窿里漏出来,密密麻麻的,看得人眼睛发花。

她想起了陆念。

陆念小时候也喜欢看星星。夏天的晚上,阿禾抱着她坐在院子里,她指着天上的星星问“那是什么”,阿禾说“是星星”,她说“星星上面有人吗”,阿禾说“不知道”,她说“爹是不是在星星上面”。

爹不在星星上面。爹在云亭。云亭在哪儿呢?阿禾不知道。也许在星星下面,也许在星星都照不到的角落里。

阿禾蹲在树下,想着陆念,想着陆砚,想着她娘,想着她爹。

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不是哭,是眼泪自己流下来的。她控制不住。那些眼泪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了太久,压不住了,一个一个地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淌进脖子里,淌进军大衣的领口里,凉凉的,像一条一条的小虫子在爬。

她没有出声。

她蹲在那棵槐树下,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膝盖里,无声无息地流了很久的泪。

风还在吹。路灯还亮着。远处有一两声狗叫,然后就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过了很久,她抬起头,用袖子把脸擦干净。她站起来,拍了拍军大衣上的土,把包袱重新挎在肩上,继续走。

她没有找到云汀。

但她会找到的。

她必须找到。

因为她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爹死了,娘死了,陆念死了,村子回不去了,家已经锁了门,院子里那棵桃树不知道还活着没有。

她只剩下一个东西——那封信,和信上那个名字。

云汀。

她一定要找到云汀。

不是为了陆砚——当然是为了陆砚,但不只是为了陆砚。她是为她自己找的。这十年,她等一个人,等得什么都没有了。如果最后连这个“等”都是一个错误,那她这辈子,就真的什么都不是了。

她必须知道答案。

即使那个答案是——他不在。他不等了。他已经忘了她。他有了别人,有了家,有了孩子。

即使那个答案是一把刀,她也要把它接住。

因为她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再失去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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