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禾在这座北方小城待了半年多。
半年多,她从秋天待到了冬天,又从冬天待到了开春。她在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都走过,每一条街、每一条巷子、每一个犄角旮旯,她都走过。她认得了这座城市的模样,认得了哪家铺子的门牌上写的字像“云”,认得了哪个路口的风最大,认得了哪棵树底下能避风。但她始终没有找到那两个字——云汀。
她打听过无数次。问过邮差,问过售票员,问过派出所的人,问过街边晒太阳的老头老太太,问过工地上一起来的工友。有人摇头,有人想了想还是摇头,有人说“没听过这个地名”,有人说“可能改名了,以前叫这名儿的现在不叫了”,但没有人能告诉她,改名之后叫什么。
她把这座小城翻了个底朝天,什么也没翻到。
开春之后,工地上的活多了起来。阿禾还是每天天不亮就起来,走到工地,搬砖、和泥、推沙子。她的手比刚来的时候更粗了,掌心的茧子一层叠一层,像干裂的河床。她的脸被北风吹了一整个冬天,从黄变成红,从红变成紫,从紫变成一种洗不掉的酱色。她的嘴唇一到冬天就裂口子,裂了又好,好了又裂,现在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疤,竖着,在嘴唇中间,像一片干涸的土地上唯一一条裂缝。
她已经不像三十岁的女人了。工地上有人问她“大姐你四十几了”,她愣了一下,说“三十一”。那人笑了笑,没说什么,但那笑容里有一种东西,比嘲笑更让人难受——是那种“我知道你在说谎但我不好意思拆穿”的笑。
阿禾不在意了。她已经不在意自己看起来多少岁了。她只在意一件事——云汀在哪儿。
有一天,工地上来了一个拉货的司机,姓刘,四十多岁,满脸络腮胡子,说话嗓门大得像打雷。他开着一辆破旧的解放牌卡车,往工地上拉水泥。等工人卸货的时候,他蹲在车旁边抽烟,跟看大门的孙老头聊天。阿禾正好在旁边喝水,听见孙老头说:“这女的,外地来的,找了一个地方找了半年多都没找到。”
刘司机看了阿禾一眼,把烟头掐灭在鞋底上:“找哪儿?”
“云汀。”阿禾说。
刘司机皱了皱眉,想了想,摇了摇头:“没听过。这附近肯定没有这个地名。我跑了十几年车,方圆几百里,每个县每个公社我都去过,没听过叫云汀的地方。”
阿禾的心又沉了一下。这半年来,她的心沉了太多次,已经沉到底了,再也沉不下去了。
“不过,”刘司机又说,“你光在这一个地方找,能找到啥?那地方要是不在这个县呢?要是在隔壁县呢?在隔壁的隔壁呢?你得换个地方找。”
换个地方。
阿禾从来没有想过换个地方。她以为云汀就在这座小城附近,只要她耐心找,一定能找到。她没有想到——或者说,她不敢想——云汀可能根本不在这里。
“去哪儿换?”阿禾问。
刘司机想了想:“往北走。再往北,有个大点的城市,叫平城。那边是个交通枢纽,南来北往的人都从那儿过。你去那儿打听打听,说不定有人知道。”
平城。阿禾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把它记住了。
刘司机走的时候,阿禾送他到工地门口。刘司机上了车,发动引擎,探出头来对她说:“我跟你说,你一个女人,出门在外,不容易。平城比这儿大,人也杂,你去了多个心眼儿,别让人骗了。”
阿禾点了点头。
刘司机看了她一眼,又补了一句:“你要是到了平城,去城东的货运站打听一个叫老马的,就说老刘让你找他的。他能给你介绍活干。”
阿禾把钱从枕头底下翻出来,数了一遍。半年多,她省吃俭用,攒了不到四十块钱。工钱一天八毛,不是天天都有活干,下雨天停工,冬天有一段日子也停了。她住的是最便宜的通铺,吃的是最便宜的馒头和咸菜,喝的是不要钱的自来水。她把每一分钱都捏在手心里,捏出汗来,才舍得花出去。
四十块钱,够她坐车到平城,但到了之后,剩下的就不多了。
她把钱分成两份,一份贴身放着,另一份塞进包袱里。贴身放的那份,用一块旧布包了好几层,塞在衣服最里面,贴着肚皮。那是她的命。
临行前,她去跟孙老头道别。孙老头正坐在工地门口抽旱烟,听她说要走,沉默了一会儿,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
“找着了?”孙老头问。
“没找着,”阿禾说,“换个地方找。”
孙老头看着她,那张皱巴巴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他活了六十多年,见过太多人来人往,见得多了,就不太有什么表情了。
“你这女人,”孙老头说,“倔。”
阿禾没说话。
孙老头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她。是一个小小的布袋子,灰色粗布做的,巴掌大,收口用一根红绳子系着。阿禾接过来,捏了捏,里面硬硬的,像是有什么东西。
“这是什么?”阿禾问。
“护身符,”孙老头说,“我老伴儿生前做的,里面装的是庙里求来的符。你跟了我半年多,也没别的东西给你,这个你拿着,保平安的。”
阿禾攥着那个布袋子,鼻子一酸。
“孙大爷,我……”
“行了行了,”孙老头摆了摆手,把脸别过去,不看她,“走吧,别耽误了车。”
阿禾把那枚护身符揣进怀里,和那封信放在一起。信已经快碎了,折痕处裂开了好几道口子,她用一块布把信包了起来,再用线缠了几道,像包一个受伤的东西。
她背起包袱,走出了工地的大门。
她没有回头。这半年多,她已经学会了不回头。回头没有用,回头只会让你走不动。
汽车站在城的另一头。阿禾走了一个多小时才到。她买了去平城的票,一块八毛钱,三个多小时的车程。她把票攥在手心里,坐在候车室的长椅上等着。
候车室里人不多,稀稀拉拉的。对面坐着一个抱孩子的女人,孩子哭个不停,女人哄不住,自己也跟着掉眼泪。阿禾看着那个女人,想起了自己。她也曾经抱着一个孩子,从村子走到县城,走了二十里夜路,那个孩子烧得迷迷糊糊的,在她怀里哼哼唧唧地哭,她一边走一边跟孩子说话,说“念念,娘带你去县城,看好病就好了”。
没有好。没有好。
阿禾把目光从那个女人身上移开,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的茧子像是永远不会消了。她摸了摸那些茧子,硬邦邦的,像一小块一小块的石头。她的手已经不是一双三十一岁女人的手了。它像一块被反复揉搓的旧布,皱皱巴巴,千疮百孔,但还没有破。
车来了。
阿禾上了车,找了一个靠窗的位子坐下。她把包袱抱在怀里,把头靠在车窗上。车窗玻璃凉凉的,贴在脸颊上,像一只冰凉的手。
车开了。窗外的风景又开始往后退。她看着那些风景,看着看着,闭上了眼睛。
她没有睡着。她只是不想看了。
平城到了。
阿禾从汽车上下来,站在路边,眼前是一个比之前那个小城大得多的城市。街道宽了,楼房高了,人也多了,密密麻麻的,像一群一群的蚂蚁,从这条街涌到那条街,从那个路口涌到这个路口。
她有些发懵。在车上坐了三个多小时,骨头坐得发僵,腿也麻了,她扶着路边的一根电线杆站了一会儿,等那股麻劲儿过去。包袱还挎在肩上,沉甸甸的,里面是那几件换洗衣服和剩下的三十多块钱。贴身的口袋里,那封信贴着肚皮,被体温捂得温热。
她正准备迈步往前走,忽然听见一阵哭声。
那哭声不大,细细的,断断续续的,像是哭了好一阵子了,哭得没力气了,但还在硬撑着哭。阿禾本来不想管的。她在外面待了大半年,学到了一件事——不该管的事不要管,不该看的事不要看。这是孙老头跟她说的。孙老头说,在外面不比在家里,你管了别人的事,别人不一定领情,有时候反而惹一身麻烦。
她迈了一步。
那哭声又响了一些,像一根细细的针,从她耳朵里扎进去,扎在心上某个地方。
她又迈了一步。
哭声没有停。
阿禾停下脚步,转过身。
她顺着哭声找过去,在汽车站门口的台阶上,看见了一个小女孩。五六岁的样子,头上扎着两个小辫子,一根红头绳散了一半,垂在耳朵旁边。身上穿着一件花布棉袄,袖口脏兮兮的,脸上全是眼泪和鼻涕,糊在一起,亮晶晶的。她蹲在台阶上,两只手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胳膊弯里,哭得一抽一抽的。
阿禾站在几步远的地方,看着她。
那孩子抬起头,露出一张圆圆的小脸,眼睛哭得红肿,鼻头红红的,嘴唇干干的。她看见阿禾在看她,哭得更凶了,一边哭一边喊“妈妈”,声音尖尖的,像一只找不到窝的小鸟。
阿禾看了她一会儿,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她想起了一个孩子。那个孩子也是这么大的时候,扎着两个小辫子,穿一件碎花的布衫,站在院子里的桃树下,仰着头看花,花瓣落在她的头发上,她不知道,还傻乎乎地笑。
那个孩子叫陆念。陆念没有了。
阿禾转过身,走回去,在台阶上蹲下来。
“别哭了。”阿禾说。
那孩子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哭得更凶了。
“你妈妈呢?”阿禾问。
“走……走散了……”孩子抽抽噎噎的,说话断断续续,“我……我找不见她了……呜呜呜……”
阿禾伸出手,犹豫了一下,搭在孩子瘦小的肩膀上。那肩膀细细的,隔着花布棉袄,能摸到里面的骨头,和陆念一模一样。
“别哭了,”阿禾说,“阿姨带你去找。”
她牵着孩子的手,在汽车站周围转了一圈。问了售票窗口,问了门口卖茶叶蛋的老太太,问了在路边等车的几个乘客,没有人说见过这个孩子的父母。
孩子的哭声小了一些,但还是抽抽搭搭的,时不时吸一下鼻子,眼睛肿得像两颗桃子。她的小手攥着阿禾的手指头,攥得很紧,像是怕她也走掉。
阿禾低头看了看那只小手,脏兮兮的,指甲缝里全是黑的,虎口处有一颗小小的痣,圆圆的,像一个句号。陆念手上也有一颗痣,不在这边,在右手食指的第二个关节上。她以前总爱摸那颗痣,摸着摸着陆念就笑了,说“娘,你摸它干啥”,她说“娘在摸念念”。
“饿不饿?”阿禾问。
孩子点了点头。
阿禾牵着孩子的手,走到汽车站旁边的一家小面馆。面馆不大,四张桌子,墙上贴着一张红纸,写着“阳春面两毛”。阿禾摸了摸贴身的口袋,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去。
“两碗阳春面。”阿禾说。
面端上来,热气腾腾的,飘着葱花和猪油的香气。阿禾已经很久没有吃过热乎的面条了。在工地上,她每天吃的是馒头和咸菜,偶尔有一碗热汤,就算是改善生活。她把一碗面推到孩子面前,孩子拿起筷子,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吃得呼噜呼噜响,烫得直吸气也不肯停。
阿禾看着孩子吃,自己那碗没有动。
“阿姨你怎么不吃?”孩子抬起头,嘴角还挂着一根面条。
“阿姨不饿。”阿禾说。
她在说谎。她饿了。她从昨天晚上到现在只吃了一个冷馒头。但她舍不得吃。这一碗面两毛钱,够买两个馒头,能吃一天。她看孩子吃得那么香,心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像一块被捂了很久的冰,慢慢化开了一点点。
孩子吃到一半的时候,面馆的门忽然被人猛地推开了。
一个年轻女人冲了进来,后面跟着一个男人。女人的眼睛哭得通红,头发散了一半,脸上的妆花了,像被雨淋过的墙皮。她一进门就看见了那个孩子,尖叫了一声,扑了过来。
“妞妞!妞妞!你可把妈急死了!”
孩子被吓了一跳,筷子掉了,抬起头看见是自己妈妈,“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扑进女人的怀里。女人抱着孩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边哭一边在孩子的脸上亲,亲完又哭,哭完又亲。
站在门口的男人没有哭,但他红了眼眶。他走过来,伸手摸了摸孩子的头,手在发抖。然后他抬起头,看见了阿禾。
阿禾站在桌子旁边,手里还端着自己那碗已经凉了的面。
男人的目光从阿禾的脸上移到她的手上,移到她打了补丁的蓝布褂子上,移到她放在墙角的那个旧包袱上。他的眼睛眯了一下,像是在用一把尺子量阿禾这个人。
“你是谁?”男人的声音不高,但很硬。
“我是过路的,”阿禾说,“她在汽车站门口哭,说跟父母走散了,我带她来吃碗面。”
男人的目光没有从阿禾身上移开。他看了看那碗面——阿禾手里的那碗,和孩子面前那半碗。他的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笑,是一种阿禾看不太懂的表情,像是怀疑,又像是厌恶,又像是两者都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