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叫什么名字?”男人问。
“阿禾。”
“哪儿来的?”
阿禾犹豫了一下。她不知道该怎么说。南方?哪个南方?她的村子叫什么名字?说出来他也不知道。那个村子的名字已经不重要了,连它自己的名字都在变,别人怎么可能知道?
“南方来的,”阿禾说,“来找人的。”
男人看了她一眼,没有再问。他转过身,对那个还在哭的女人说:“别哭了,带孩子走。”
女人抱着孩子站起来,看了阿禾一眼。那一眼里有感激,但也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害怕,又像是警惕。她抱着孩子快步走了出去,男人跟在后面,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转过身,对阿禾说了句什么。
阿禾没听清,往前走了两步。
然后她就被人从后面按住了。
两只粗壮的手臂从她身后伸过来,一只手抓住了她的胳膊,另一只手扣住了她的肩膀,力气大得像铁钳。阿禾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被按在了桌子上,脸贴着桌面,凉冰冰的,鼻子里灌满了面汤和醋的味道。
“别动!”一个粗哑的声音在她耳边炸开。
阿禾挣扎了一下,按着她的那只手更用力了,疼得她胳膊像是要断掉。
“我怎么了?”阿禾的声音发闷,脸贴着桌子,说不清楚。
“有人举报你拐卖儿童,”那个声音说,“跟我们走一趟。”
阿禾被带到了派出所。
一间灰扑扑的屋子,墙上刷着白灰,白灰已经掉了好几块,露出里面灰黑色的砖。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上放着一个搪瓷缸子,缸子上的字已经磨掉了大半,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忠”字。窗户上装了铁栏杆,阳光从栏杆外面照进来,在墙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影子,像笼子。
阿禾被带进去之后,那个按住她的男人——一个穿制服的壮年男子,国字脸,眉毛很浓,看起来四十来岁——让她坐在那把椅子上。他自己坐在对面,从桌上拿了一个本子,翻开,拿起笔。
“姓名。”
“阿禾。”
“姓什么?”
阿禾想了想。她的姓已经很久没有人叫过了。在村子里,大家都叫她“阿禾”,叫她娘“禾婶子”,叫她爹“禾叔”。她的姓好像被藏起来了,藏了太多年,连她自己都快忘了。
“姓禾。”阿禾说,“禾苗的禾。”
那人写了下来。
“哪儿来的?”
阿禾又说了一遍她村子的名字。那人皱了皱眉,显然没听过。
“哪个省?哪个市?哪个县?”
阿禾说不出来。她从来不知道自己那个村子属于哪个省、哪个市、哪个县。她知道的是——公社的名字、大队的名字、生产队的名字。但这些名字,她之前被工地上的人告诉过,已经变了。她的公社不叫那个名字了,她的大队也不叫那个名字了。她连自己从哪儿来的,都说不清楚了。
“就是南方来的,”阿禾说,“一个小村子,说了您也不知道。”
那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的东西变了。不是怀疑,是那种“我知道你是怎么回事了”的眼神。
“来这儿干什么?”
“找人的。”
“找谁?”
“找一个人。”
那人把笔放下了,往椅背上一靠,两只手交叉在胸前,看着阿禾。
“那个女人说,你把她闺女带走了,从汽车站带到面馆。她想给她闺女吃面。”那人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念一份已经写好的稿子。
“她是在汽车站门口哭,说跟父母走散了,”阿禾说,“我带她去找了一圈,没找到她爸妈,她饿了,我就带她去吃碗面。我什么都没干。”
那人没有接话。他拿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又把缸子放下。搪瓷缸子碰到桌面,发出“咚”的一声,闷闷的,像心跳。
“你有介绍信吗?”
阿禾摇了摇头。
“有工作单位吗?”
摇了摇头。
“有住的地方吗?”
还是摇头。
那人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他见过很多这样的人——没有介绍信,没有工作单位,没有固定住址,从外地来,说不清自己从哪儿来,也说不清自己要干什么。这种人,在这个年代,走到哪里都是要被盘查的。
“你身上带什么了?”那人问。
阿禾把包袱放在桌上,解开。几件换洗衣服,一条毛巾,一块已经硬了的馒头,一个用布包了好几层的小包——里面是她的钱,三十多块。那人翻了翻,把钱数了一遍,又放回去。他没有动那封信——那封信被阿禾贴身放着,没有在包袱里。
那人又把包袱合上,推回到阿禾面前。
“我跟你说,”那人说,“现在外面乱,你一个女人,没有介绍信,没有单位,到处跑,容易被人误会。这次的事,人家报了案,我们不能不处理。但你也不要太担心,调查清楚了,自然就放你出去了。”
阿禾没有说话。
她坐在那把椅子上,看着窗户上的铁栏杆。阳光从栏杆外面照进来,落在她脚前的地上,一个方格一个方格的,像田埂。她想起了自己村子里的田埂,一条一条的,把水田分成一块一块的。春天的时候,水田里灌满了水,映着天,映着云,映着她弯腰插秧的影子。
她弯了十年的腰。
现在她坐在一个有铁栏杆的屋子里,腰直着,没有再弯。
那个人出去了。门从外面关上了,锁扣“咔嗒”一声响,像一把剪刀合拢。阿禾一个人坐在屋子里,看着地上那些方格子一样的阳光,一格一格地数。
一格,两格,三格。
四格,五格,六格。
数到第十五格的时候,她想起了陆念。
陆念也喜欢数东西。上学的路上数电线杆,从家门口数到学校门口,一共十三根。放学回来再数一遍,有时候十三,有时候十四,她不知道为什么数字会变,就回来问阿禾。阿禾说“你数错了”,她说“我没数错”。阿禾说她“犟”,她不服气,噘着嘴,好半天不跟阿禾说话。
阿禾现在想跟她说话,说不了了。
她闭上眼睛,靠着椅背。椅子是木头的,硬邦邦的,硌得她后背疼。但她没有动。她太累了。不是今天累,是这十年,一直在累。累到骨头里,累到血里,累到她闭上眼睛就能睡着,不管在哪里,不管在什么椅子上,不管有没有铁栏杆。
她睡着了。
她做了一个梦。梦里陆念还活着,扎着两个小辫子,穿着一件碎花的布衫,站在院子里的桃树下,仰着头看花。花瓣落了她一身,她不知道,还傻乎乎地笑。阿禾站在门口,想叫她,但张不开嘴,发不出声音。她想走过去,但脚底下像生了根,怎么也迈不动。她就那么站着,看着陆念在桃树下笑,笑得很开心,很开心,好像不知道她娘就要走了,好像不知道她娘再也回不来了。
阿禾是被开门声惊醒的。
那个国字脸的民警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本子,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他在阿禾对面坐下来,把本子翻开。
“查清楚了,”他说,“那孩子的父母找到她了。他们说,孩子是自己走丢的,不是被人拐走的。他们也说了,那个女的……就是你,没有对孩子做什么不好的事,还请孩子吃了碗面。”
阿禾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可以走了。”
阿禾站起来,拿起包袱,挎在肩上,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那个民警忽然叫住了她。
“哎。”
阿禾回过头。
民警坐在椅子上,手里还拿着那个本子,看着她。他的眼神和刚才不一样了。刚才是一把尺子,现在是别的什么,说不上来。
“你说你是来找人的,”民警说,“找着了没有?”
阿禾摇了摇头。
“那个地方叫什么?”
“云汀。”
民警想了想,摇了摇头:“没听过。平城没有叫云汀的地方。你去别处问问吧。”
阿禾点了点头,推开门,走了出去。
外面的阳光很亮,亮得她睁不开眼。她站在派出所的台阶上,眯着眼睛,等眼睛适应了光线,才慢慢走下台阶。
街上的人和刚才一样多,车和刚才一样多,声音和刚才一样嘈杂。没有人知道她刚从派出所出来,没有人知道她被人当成了拐卖孩子的坏人,没有人知道她刚才坐在一个有铁栏杆的屋子里,数了十五格阳光。
她站在路边,把包袱从左边肩膀换到右边肩膀。
云汀不在平城。她早知道不会这么容易。但她还是要找。
她沿着街往前走,一家一家地看门牌。她不认识那些字,但她认得“云”和“汀”的形状。
没有。
没有。
没有。
她走过一条街,又走过一条街。太阳从东边移到了西边,影子从她的左边移到了右边。她走了一整个下午,什么也没有找到。
天黑的时候,她在一个桥洞底下找了个避风的地方,铺了几张捡来的报纸,躺下来。桥洞里黑黢黢的,有一股尿骚味和河水腥味混在一起的臭气。她躺在报纸上,把军大衣裹紧,把包袱枕在脑袋底下。
上面有火车经过,轰隆轰隆的,声音很大,震得桥洞都在抖。阿禾闭着眼睛,听着火车的声音,一节一节地数。
一节,两节,三节。
她想起了小时候,她娘带她去县城,第一次看见火车。绿皮的,很长很长,她数了一百多节还没数完,她娘说“别数了,数不完的”。她不听,继续数,数到两百多节,火车过去了,她还没有数完。
现在她不数火车了。
她数的是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