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禾在平城待了一个多月。
她没有再去工地搬砖。平城比之前那个小城大得多,活也多得多。她先是在火车站附近的一家小饭馆找了份洗碗的活——从早上五点洗到晚上九点,一天六毛钱,管两顿饭。饭馆的老板娘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女人,姓马,人都叫她马大姐。马大姐看她一个人,没地方住,把饭馆后面一间堆杂物的小屋子收拾出来给她住。屋子不大,一张木板床,一个缺了腿的桌子用砖头垫着,墙皮掉了一半,但好歹有门有窗,不用再睡桥洞了。
阿禾很知足。她把屋子打扫干净,把那封已经快要碎掉的信放在枕头底下,把那枚孙老头给的护身符挂在床头。每天晚上收工回来,她就在这间小屋子里躺着,听外面的火车声,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白天的日子是一样的。洗碗,扫地,端盘子,倒垃圾。她的手泡在碱水里,泡得指缝间裂开了一道一道的口子,疼得像被刀片割。她没有手套,就那么泡着,疼习惯了就不疼了。
她继续打听云汀。问每一个来吃饭的客人,问送菜的菜贩子,问隔壁修鞋的老头,问街上扫地的环卫工。没有人听说过这个地方。有人说“可能改名了”,有人说“可能撤了”,有人说“你记错了吧”。她把信封上的字抄下来,让马大姐帮她看——马大姐认得几个字,看了半天,说“云汀,没听过”。阿禾把那几个字的形状记在心里,走在街上就一家一家地看门牌。
还是没有。
那天晚上,阿禾收工比平时晚。
饭馆来了几桌客人,喝酒喝到很晚,她一直在后厨洗碗,洗到将近十一点才收拾完。马大姐让她走的时候说:“太晚了,路上小心点。”
从饭馆到她住的小屋子,要穿过一条巷子。巷子不长,但很窄,两边是高墙,路灯坏了一盏,只剩巷口那一盏还亮着,昏黄昏黄的,照不了多远。阿禾走过这条巷子无数回了,从来没有出过什么事。
那天晚上出事了。
她走到巷子中间的时候,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她没有在意——这条巷子虽然偏,但偶尔也有人走。她继续往前走,脚步声跟了上来,越来越近。
她回头看了一眼。
一个男人,三十来岁,穿着一件灰蓝色的工作服,头发乱糟糟的,脸藏在阴影里看不太清。阿禾不认识他,但她好像见过——对了,是饭馆的客人。今天晚上的客人里,有他。他坐在角落里,喝了很多酒,走的时候比所有人都晚,她洗碗的时候听见马大姐催他“同志,我们要关门了”,他磨蹭了好一会儿才走。
她以为他走了。他没有走。他在巷子里等着她。
阿禾加快了脚步。
脚步声也加快了。
她几乎是小跑起来。前面就是巷口,过了巷口就是大路,大路上还有灯,还有人——
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捂住了她的嘴。
那只手很大,很粗糙,有一股浓烈的酒味和烟味混合在一起的臭气。阿禾的嘴被捂住了,喊不出声。另一只手箍住了她的腰,力气大得像铁钳,她整个人被拖进了巷子旁边的一个凹进去的门洞里。
她挣扎了。她用指甲抓那只捂着她嘴的手,指甲掐进肉里,那人闷哼了一声,但没有松手。她用脚蹬地,蹬得鞋都掉了,但那人比她高一个头,比她重几十斤,她根本挣不动。她张嘴去咬那人的手,咬出血了,腥的,咸的,那人大骂了一声,把她往墙上一撞,她的后脑勺磕在砖墙上,磕得她眼前一黑,耳朵里嗡嗡作响,整个人晕了好几秒。
就是那几秒钟。
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已经被按在地上了。脸贴着冰凉的地面,嘴里的泥土混着血腥味,衣服被撕开了,北方的夜风像刀子一样割在她裸露的皮肤上。她拼命地蹬,拼命地推,拼命地想把身上那个沉重的、喘着粗气的、散发着酒气和恶臭的身体从自己身上推开。
推不开。
她太瘦了。这大半年来,她没有吃过一顿饱饭,瘦得肋骨一根一根地凸出来,胳膊细得像枯枝。她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扛了十年活,力气不比一般女人小,但在这个喝了酒的男人面前,她那点力气什么都不是。
她的脸贴着地,手指在地上乱抓,抓住了什么东西——一块碎砖头,不知道是从哪面墙上掉下来的,不大,刚好一只手能握住。
她握住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握住的,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砸下去的。她只知道她砸了。一下。两下。三下。她砸的时候什么也没有想。没有想陆砚,没有想陆念,没有想她爹她娘,没有想云汀在哪儿。她什么也没有想,只是砸。
身上的重量忽然轻了。那个男人从她身上翻了下去,没有动。
阿禾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她的耳朵还在嗡嗡响,头还在疼,嘴里全是血和泥的味道。她慢慢地坐起来,手里还攥着那块砖头。砖头上黏糊糊的,湿的,在昏暗的灯光下看不出是什么颜色。
她低头看了看那个男人。他仰面躺着,脸朝着天,眼睛半睁着,不动了。他的脸在月光下白得像一张纸,额头上有一个窟窿,黑黢黢的,像一口井。阿禾盯着那个窟窿看了很久,觉得那个窟窿在变大,在变深,像一个无底的洞,要把她整个人吸进去。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鼻子。
没有呼吸了。
阿禾的手缩了回来。
她跪在地上,浑身发抖。不是冷,是抖。从骨头里面往外抖,抖得牙齿打颤,抖得手指头都伸不直。她把砖头扔了,砖头落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闷的,像一个句号。
她坐在那里,不知道坐了多久。月光从头顶上照下来,照在她身上,照在那个男人的身上,照在那块沾了血的砖头上。她忽然想起了一个晚上——很久很久以前的一个晚上,水渠边上,月亮大得像假的,陆砚握着她的手,在她掌心里写了一个“禾”字。
一笔一划,写得慢慢的。
那个晚上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得像上辈子。
她慢慢地站起来,把被撕烂的衣服拢了拢,系好扣子。衣服破了一大块,遮不住里面的皮肤,她就用手攥着。她把鞋找回来穿上。她站在那个门洞里,看着地上那个不再动的男人,脑子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有。
然后她转过身,走了。
她没有跑。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像平时收工回去一样。走过巷口,走过大路,走过路灯,走过已经关了门的杂货铺。走到那间小屋子的门口,她推开门,走进去,把门关上。
她坐在床上,坐在黑暗里,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马大姐发现阿禾没有来上班。
她到后面的小屋子来找,敲门没有人应,推门进去,看见阿禾坐在床上,身上披着那件旧军大衣,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干裂出血,眼睛直直地看着前面,像是看不见她。
“阿禾?阿禾你怎么了?”
阿禾没有说话。
马大姐看见了她衣服上的血。不是那个男人的血,是她自己的——她的胳膊上、手上、胸口上,全是擦伤和淤青。马大姐是过来人,看了一眼就明白了。
“哪个遭天杀的——”马大姐骂了一半,停住了。她看见阿禾的手——两只手攥在一起,指头绞着指头,指甲缝里全是黑色的污渍,不像是泥,像是干了的血。
“阿禾,”马大姐蹲下来,声音压低了,“你告诉大姐,出什么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