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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 1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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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禾没有说话。

马大姐又看了看她的衣服——那件蓝布褂子,扣子系得不对,上下扣错了位,领口歪到了一边。马大姐伸手帮她把扣子重新系好,手指碰到阿禾的脖子,凉的,凉得像一块铁。

“他死了。”阿禾忽然开口了。

马大姐的手停住了。

“你说什么?”

“他死了。”阿禾的声音不大,平平的,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我用砖头砸的。砸了好几下。他不动了。”

马大姐的脸一下子白了。她站起来,在屋子里转了一圈,又蹲下来,抓住阿禾的肩膀。

“阿禾,你听大姐说,”马大姐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得像是怕被隔壁听到,“这件事,你谁也不能说。你听见没有?谁也不能说。”

阿禾抬起头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没有泪,也没有光,像是两口干枯了的井。

“你要是说了,你就完了,”马大姐说,“你听大姐的,你出了这个事,你不是故意的,你是没办法。但你要是说了,公安不会听你解释的。你一个外地人,没有介绍信,没有工作单位,你说你被人欺负了,谁信你?他死了,你活着,你说不清楚的。”

阿禾没有说话。

“你走吧,”马大姐说,“现在就走。离开平城,去哪儿都行,别在这儿待了。大姐帮你收拾东西。”

马大姐动手帮她把那几件破衣服塞进包袱里,把那封快要碎了的信从枕头底下抽出来,小心翼翼地放在最里层。又把孙老头给的护身符从床头取下来,塞进她怀里。她把包袱系好,塞到阿禾手里,又从兜里掏出几块钱,塞进阿禾的手心。

“拿着。路上买点吃的。”

阿禾攥着那几块钱,站在门口,看了看马大姐。她想说谢谢,但她张不开嘴。她的嘴像是被什么东西封住了,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走吧,”马大姐推了她一把,“快走。”

阿禾转过身,走了。

她没有回头。她已经学会了不回头。

她走过那条巷子。巷子里已经有人在围观了,围了一大圈,有人在喊“出事了出事了”,有人在叫“快去叫公安”。阿禾从人群外面走过,没有人看她。她低着头,攥着包袱,一步一步地走过去,走出巷子,走出那条街,走出平城。

她没有再回头。

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从天亮走到天黑,从天黑又走到天亮。她不敢坐车,不敢住店,不敢跟任何人说话。她沿着公路一直往前走,往北走,往风吹来的方向走。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她只知道不能再停下来。

她走了三天三夜。

第三天傍晚,她走到了一个小镇。说是镇,其实就是一条街,几十户人家,路边有几家店铺,已经关了门。她实在太累了,走不动了,在一户人家的屋檐下坐了下来,靠着墙,闭上了眼睛。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被人叫醒的。

叫醒她的是一个穿白色衣服的——不是警察,是一个老头,花白胡子,穿着白大褂,像是诊所的大夫。老头蹲下来,看了看她的脸,用手背碰了碰她的额头,说:“发烧了。”

阿禾想说话,说不出来。嗓子像被火烧过,干得冒烟。

“你是哪儿的人?怎么睡在这儿?”老头问。

阿禾摇了摇头。她不知道自己是哪儿的人。她不知道自己是谁。她只知道她叫阿禾,从南方来,来找一个叫云汀的地方,找一个人。那个人叫陆砚,笔墨纸砚的砚。他有十一年没有回来了。他走的时候说会回来,他没有回来。他写过一封信,信上说“我在云亭。阿和,安”。那个“安”字,有两个意思,一个是平安,一个是安了家。她不知道他是哪个意思。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

老头把她扶了起来,扶进了诊所。诊所很小,一间屋子,一张诊床,一个药柜。老头让她躺在诊床上,给她量了体温,打了一针,又给她倒了一杯热水。阿禾端着那杯热水,手在发抖,水洒了一些出来,洒在她的手背上,烫的,她感觉不到烫。

“你烧得很厉害,”老头说,“你这是走了多少路?”

阿禾没有回答。她喝了那杯水,把杯子递回去,从包袱里翻出那封信,递给老头。

“您帮我看看,”她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这个地方,在哪儿?”

老头接过信,展开。信纸已经快要碎了,折痕处裂成了好几瓣,阿禾用一块布把信包了起来,再用线缠了好几道,像包一个受伤的东西。老头小心翼翼地把信纸拼在一起,凑到灯下看了一会儿。

“云汀,”老头说,“没听过这个地方。离这儿远不远,我也说不准。”

阿禾把信收回来,重新包好,放进怀里。

“但你这个人,”老头又说,“再这么走下去,你就死了。”

阿禾没有说话。她知道她不会死。她死不了。她还有一件事没做完。等那件事做完了,她就可以死了。

第二天,阿禾的烧退了。她从诊所出来,在小镇上转了一圈,找了一家小饭馆,问老板娘要不要人帮忙洗碗。

老板娘看了她一眼,说:“一天五毛,管吃管住。”

阿禾点了点头。

她把包袱放在饭馆后面堆柴火的小棚子里,挽起袖子,开始洗碗。

她会继续活着,继续找云汀。她不知道云汀在哪儿,但她知道她一定能找到。不是因为她还相信什么——她已经什么都不信了。她只是在走,把一只脚放在另一只脚前面,一直走,一直走,走到走不动为止。

这是她欠陆念的。

也是她欠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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