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他打开文件夹,从里面抽出一张纸,放在阿禾面前。阿禾不识字,但她看见了那张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有些字被描红了,有些字下面画了线。她不知道那上面写了什么,但她知道那不是好东西。
“你的身体情况很不好。”医生说,声音不大,但很稳,像在陈述一个他已经确认了很多遍的事实,“营养不良,严重贫血,肺部有感染,心脏也有问题。你到底在外面跑了多久?”
阿禾没有说话。她不知道该怎么说。四年?还是十一年?从陆砚走的那天算起,她已经等了十一年。从她出发的那天算起,她已经找了四年。她说不清楚,她只知道她还没有找到。
“你这个情况,必须住院治疗。”医生说,“至少要养半年。半年之后,看恢复得怎么样,再决定下一步。”
半年。阿禾的心一下子揪了起来。半年太长了。她不能在绥滨等半年。陆砚在绥滨等她,他不知道她病了,他还在等。她要是再等半年,万一他又被调走了呢?万一他又去了别的地方呢?她已经错过了他一次,不能再错过第二次。
“我不能住院。”阿禾说。
医生看着她,眉头皱了一下。
“我有人要去找,”阿禾说,“很重要的一个人。他在等我。我已经让他等了太久了。”
医生沉默了一会儿,把那张纸举起来,指着上面那些描红的地方,一个一个地念给她听。阿禾听不太懂那些医学术语,但她听懂了最后一句:“你要是现在出院,不出一个月,你连路都走不了。”
阿禾攥着被角,指头掐进了棉布里。她看着医生,医生看着她。两个人都不说话。
护士站在旁边,看看这个,看看那个,轻轻叹了口气。
“妹子,”护士开口了,声音很柔,像她娘年轻时候哄她睡觉的声音,“你的心思我懂。你找了这个人找了很久了对不对?”
阿禾没有说话。
“你不差这半年。”护士说,“你想想,你要是现在走了,走到半路上又倒了,没人救你怎么办?你要是就这么没了,你找的那个人,他怎么办?他等你等了那么多年,等来的是一封信、一张纸条,还是等来了一张讣告?”
讣告。阿禾不知道这个词是什么意思,但她猜到了。
“你把这半年养好了,你才能找到他。你病歪歪地去了,倒在他面前,你是让他高兴还是让他心疼?”
阿禾低下了头。她的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白色的被单上,洇开了一个一个灰色的圆点。护士没有再说话,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轻轻按了按。
过了很久,阿禾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脸。“我住。半年。”
护士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她从床头柜上拿过那个搪瓷缸子,递给阿禾。“喝口水,都凉了。”
阿禾接过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不烫,不凉,正好。她捧着那个缸子,想起了她娘。她娘活着的时候,每天早上都会烧一壶开水,倒进搪瓷缸子里,放在灶台上晾着。等她从田里回来,水温了,正好能喝。她娘走了好几年了。她已经好几年没有在收工的时候喝到一杯晾好的温水了。
她把那杯水喝完,把缸子放在床头柜上,躺下来,看着天花板。白色的灯罩,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床单。她从来没有住过这样的地方。她的屋子是灰色的,灰墙,灰瓦,灰土地,连窗户纸都是灰的。她不知道白色可以这么安静。安静得像是能听到自己的血管在跳。
她闭上眼睛。她想起陆砚。他在绥滨。他在等她。她不知道绥滨是什么样子,不知道那里有没有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灯罩。她不知道他住在什么样的屋子里,吃什么样的饭,穿什么样的衣服。她不知道他的头发白了没有,不知道他的腰弯了没有,不知道他笑起来的时候是不是还像以前一样,眼睛先亮,嘴角才动。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他在等她。这就够了。
她在医院里住了下来。
头一个月,她连床都下不了。每天打针,吃药,喝那些苦得她直皱眉头的汤药。护士每天来给她量体温、把脉、问她“今天感觉怎么样”。她每次都说“好多了”,其实没有。她还是一样的瘦,一样的弱,一样的走几步就喘。
但她没有说。她怕说了,护士就不让她出院了。
第二个月,她能下床了。她扶着墙,一步一步地在走廊里走。走廊不长,从这头到那头大概三十步。她第一天走了两个来回,第二天走了三个,第三天走了五个。护士看见了,笑着说“你这是要出院啊”,阿禾没有笑。她不是在锻炼身体——她是在练习走路。她已经很久没有好好走过路了。这四年来,她走的路比她这辈子走的加起来还多,但她从来没有好好走过——她总是在赶路,总是在跑,总是在逃。她不知道怎么慢慢地走了。
她开始学。
第三个月,她能在院子里走很久了。医院的后院有一棵梧桐树,很大,秋天的时候叶子落了一地,金黄色的,踩上去沙沙地响。阿禾每天下午都去那棵树下坐一会儿,看叶子落下来。一片,两片,三片。她数着数着就分心了,想起了陆念。陆念也喜欢数东西。数电线杆,数蚂蚁,数天上的星星。她的眼睛又湿了,但没有哭。她已经答应了自己,不哭了。哭没有用。哭完了还要找。不如不哭,把力气省下来。
第四个月,医生说她恢复得不错。第五个月,医生说可以出院了,但还要再养一个月才能长途奔波。阿禾说好。她不急了。她已经等了十几年,不差这一个月。她要把身体养好,养得结结实实的,然后去找他。她不能倒在他面前。她要站在他面前,好好的,完整的,让他看见——她来了。她没有忘记他。她从来没有忘记他。
第六个月,冬天了。
阿禾站在医院门口,背着那个旧包袱。包袱里还是那几件换洗衣服,那卷地图,那封信,那张写着“绥滨”的纸条。和半年前一样,什么都没有变。变的是她自己。她的脸上有了一点血色,不是那种死人一样的苍白了。她的手不再像枯树枝那么干。她走路的时候,腰杆是直的。
她转过身,朝医院里那个护士招了招手。护士站在二楼的窗户后面,也朝她招了招手。
阿禾转过身,走上了那条通往绥滨的路。
冬天的风从北边吹过来,割在脸上,冷的。但她不觉得冷。她的身体是暖的,胸口是热的,那封信贴着她的心口,像一团小火苗,一直在烧。烧了四年了。没有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