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她心绪沉沉之际,一只温热粗糙的手缓缓伸来,牢牢握住了她的手。
他掌心满是常年劳作的厚茧,力道沉稳又温柔,紧紧攥着她的指尖,微微用力,攥得她指节泛暖。
阿禾没有挣脱。
两人就这般静静躺着,十指相扣,无言相伴。
屋外无风,万籁俱寂。月光透过老旧的窗纸,筛进一小块朦胧的白光,浅浅落在地面。不亮,却足够温柔,稳稳盛着这一方小院的安稳与暖意。
平淡安稳的日子在一天下午被打破。
那天下午,阿禾一个人在家。
陆砚去场部开会了,说是工资改革的会,要开一整天。阿禾把院子扫了,把鸡喂了,把中午的碗洗了。没事干了,她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外面那条土路。
一辆绿色吉普车从村口开进来。
阿禾没见过这种车。村子里的车,最多是拖拉机和牛车,偶尔有拉货的卡车。这种小吉普,她只在电影里见过。车停在她家门口。
两个穿制服的人下来了。一个年纪大的,四十来岁,国字脸,眉毛很浓。一个年轻的,二十出头,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阿禾站了起来。她的腿在发抖,抖得站不稳,扶着门框。
警察。她认得那种制服。在平城的时候,她被人当成拐卖儿童的坏人,被带进过派出所。她记得那间屋子,灰色的墙,铁栏杆的窗户,阳光从外面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影子。她在那间屋子里坐了一下午,等着人家告诉她“你可以走了”。她以为自己这辈子再也不会见到警察了。
现在他们站在她家门口。
阿禾的脸一下子白了。嘴唇在抖,抖得说不出话。她的手攥着门框,攥得指节发白。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来了。他们来了。那个人死了,他们找到我了。她在平城打死的那个人——那个在巷子里按住她的人。她用砖头砸了他的头,砸了好几下,他不动了。她跑了。她以为没事了。她以为没有人知道。她从平城跑到绥滨,从绥滨跑到这个村子。她以为她跑掉了。
她没有跑掉。他们来了。
“你好。”年纪大的那个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请问这是陆砚家吗?”
阿禾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她想说“是”,想说“不是”,想说“你们找错人了”。她的嗓子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两个穿制服的人,浑身发抖。
年轻的那个看了看手里的本子。“陆砚,原来在云汀垦荒队的,现在在农场上班。是这家吧?”
阿禾还是没说话。她的手在抖,抖得门框都在晃。
年纪大的那个看了她一眼,大概觉得她不太对劲。不是做贼心虚的那种不对劲,是害怕的那种——一个农村妇女,没见过警察,害怕也正常。
“你别紧张,”他说,“我们是农场公安分局的,来核实一些情况。”
公安分局。不是刑警队。不是来抓人的。阿禾听见“核实情况”四个字,脑子慢慢转了过来。她咽了一口唾沫,嗓子干得像塞了一团棉花。
“他……他不在。”她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去场部开会了。”
“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可能晚上。”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年纪大的从兜里掏出一张纸,递给她。“这是通知,让他回来后去分局一趟。有些情况需要他配合核实。”
阿禾接过那张纸。她不认识上面的字,但她看见了“陆砚”两个字。不是抓人的。是通知。
年轻的那个已经转身走了。年纪大的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阿禾一眼。他看了看她的脸,看了看她抓着门框的手,看了看她发抖的肩膀。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没说什么,转身上了车。吉普车发动了,掉了个头,开走了。尘土扬起来,慢慢落下去。
阿禾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张纸,攥得纸都皱了。她靠着门框,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她在发抖。不是冷,是抖。从骨头里面往外抖,抖得牙齿打颤,抖得手指头都伸不直。她想哭,哭不出来。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几圈,没掉下来。
她蹲了很久,蹲到太阳偏西了,蹲到院子里的鸡都回窝了,蹲到腿麻了,站不起来。
陆砚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推开门,看见阿禾蹲在门槛旁边,缩成一团,像一只被雨淋湿了的鸟。
“怎么了?”他蹲下来。
阿禾抬起头。她的脸是白的,嘴唇是白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有泪。她把那张纸递给他。
陆砚接过去看了一眼。“农场公安分局的?来找我的?”
阿禾点了点头。
“说什么了?”
“让你去一趟。配合核实情况。”她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陆砚把那张纸折好,揣进兜里。“我去看看。你在家等着。”
阿禾一把抓住了他的袖子。她的手还在抖,抖得很厉害。“你不会不回来了吧?”
陆砚看着她,把她的手从袖子上拿下来,握在手心里。“我一会儿就回来。”
他走了。阿禾坐在门槛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村口。天黑透了,月亮没出来,院子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鸡在窝里咕咕叫了两声,安静了。风从北边吹过来,冷得她打哆嗦。她没进屋。她就那么坐着,等着。
大概过了一个多小时,她听见了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好几个人的。还有手电筒的光,一晃一晃的,从村口那边照过来。
阿禾站起来,腿麻了,站不稳,扶着门框。手电筒的光照在她脸上,晃得她睁不开眼。她听见陆砚的声音:“就是这儿。”
灯灭了。阿禾看见了陆砚,还有他身后那两个穿制服的——不是今天下午那两个,是另外两个。
“进屋说吧。”陆砚说。
阿禾让开了门。几个人进了屋。陆砚把灯点上,屋里亮了起来。军大衣和蓝棉袄坐在桌子旁边,阿禾站在灶台边上,没有坐。
“你别紧张,就是例行了解。”他看着阿禾,“你是陆砚的爱人?”
阿禾点了点头。
“从南方来的?”
又点了点头。
“来的路上,有没有遇到什么特殊情况?”
阿禾的心又提起来了。特殊情况?什么叫特殊情况?她打死人的事算不算特殊情况?她的手又开始抖了,把手背在身后,不让他们看见。
“就是……路上有没有人拦过你?查过你的证件?”问。
阿禾愣了一下。不是问她打死人的事。是问她路上的事。“没有。”她说。
“有没有人跟你要过钱?或者给你介绍过工作?”
“没有。”
点了点头,在本子上记了几笔。他合上本子,站起来。“行了。我们就是了解一下。最近农场这边外来人口多了,上面要求摸底。”
另一个人也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子底下。“打扰了。”
陆砚把他们送到门口。两个人走了,脚步声远了,手电筒的光晃了几下,消失在村口。陆砚关上门,转过身。阿禾还站在灶台边上,两只手背在身后,攥在一起,指头绞着指头。
“他们找你就是问这个?”阿禾问。
“嗯。农场最近来了一些外来人员,上面让摸底。我在村里负责登记,他们来找我核实几个名字。”
阿禾没说话。她靠着灶台,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这一次她哭出来了,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憋了太久终于憋不住的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哭得整个人都在抖。
陆砚走过去,蹲在她面前,把手放在她肩膀上。“你怎么了?”
阿禾抬起头看着他,满脸的泪。“我以为他们来抓我的。”
“抓你?为什么抓你?”
阿禾摇了摇头,没说话。她不知道该怎么说。她不能说。说了,他就知道了。知道了以后呢?他会怎么看她?他会嫌她脏吗?他会觉得她是杀人犯吗?
陆砚没有再问。他在她旁边蹲下来,陪她蹲着。煤油灯在桌上亮着,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大一小。
过了很久,阿禾不哭了。她用袖子擦了擦脸,站起来,走到灶台边,倒了碗水,喝了两口。
“没什么。”她说,“就是吓了一跳。”
陆砚没再问。他把灶膛里的火拨了拨,添了几根柴。
“以后再有穿制服的人来找我,你不用怕。他们不是来抓人的。”
阿禾没回答。她把碗放下,走到炕边,脱了鞋,躺下来,面朝墙。过了一会儿,她听见陆砚躺在她旁边。
黑暗里,她的手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
这一次,是她握的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