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禾在绥滨安定下来的头几个月,日子过得极静。
不是懒得出门,是无事可做。
白日里陆砚一早便往地里去,院里空荡荡的,只剩她一个人。扫地、洗衣、擦净灶台,零碎的活计半个时辰便能收拾妥当。余下大把的时光,便只能枯坐。
她常坐在门槛上,看院里几只土鸡低头刨食,泥土簌簌落下。看倦了便起身回屋,站一会儿,又默默坐下。反反复复,消磨着漫长的白日。
她和附近的职工家属、村里住户始终生分。路上遇见只淡淡打个照面,旁人随口问她籍贯来历,她只老实答一句南方,再问便无话可接。
北方地界的人家素来如此,各家守着各家的日子,淳朴却疏淡,从不轻易探问旁人私事,客套两句便各自走开,从无热络攀谈,也无半分刻意冷淡。
陆砚从来不让她下地。
每次她动了念想,他都语气笃定地拦着:“地里活太重,你在家歇着就好。”
阿禾总轻声反驳:“我不累。”
他便只沉沉看她一眼,落下一句:“你自己的身子,你清楚。”
这话温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阿禾便再也不敢争辩。
她比谁都清楚自己的身子。
南方那些年,无人依靠,田里农活、家中重活全压在她一人身上。日复一日浸泡在碱水、泥水之中,四年光阴,双手裂满深浅交错的口子,逢风遇水便疼如刀割。腰杆早早熬损,每逢阴雨天便酸胀僵硬,直不起身、弯不下腰;膝盖也积了旧伤,稍走长路便隐隐发肿酸痛。
她从不在陆砚面前显露半分孱弱。她怕自己稍有示弱,便会变成他的负担,怕这份安稳日子,会因自己的体弱变得累赘。
陆砚从不说体恤的软话,从不刻意叮嘱她静养,更不会说出口“我养你”的情话。
他所有的温柔,都藏在日复一日的细碎烟火里。
每日天未大亮,他先起身烧火煮粥,切好配菜摆妥,再扛着农具下地。正午归家,从不让她沾手锅碗,默默端饭摆桌,待她吃完,又安静收拾洗刷干净,再匆匆折返地里。
暮色沉沉归家后,他第一件事便是烧热炕、温好一盆洗脚水,默默端到她跟前,从无半句怨言。
阿禾第一次看见那盆温热的洗脚水时,整个人都怔住了。
活了二十余年,颠沛劳碌,向来是她伺候旁人、将就自己,从来没有人,会提前为她备好一盆暖脚的温水。
她默然俯身,将双脚探进水里。水温偏烫,灼得脚背泛起一层薄红,她却丝毫没有缩回。
木盆狭小,陆砚随后也伸脚进来,两人的脚轻轻挤在一处,温热的水波晃悠悠荡开。他垂着眸,不看她,静静擦净双脚,起身倒水,动作利落又沉稳。
阿禾望着他挺拔的背影,喉间微微发涩,千言万语堵在胸口,终究什么也没说。
日子便这般缓缓淌过,无波无澜,不惊不扰。像黑龙江的流水,流速缓慢,却从不停歇,日日岁岁,安稳绵长。
转眼入了八月。
这天傍晚,陆砚从场部归来,手里捏着一张薄薄的红头公文纸。
他将纸张平铺在木桌上,嗓音平和:“工资改革了。”
阿禾对这些公家政策全然不懂。她这辈子只认得工分、零钱,从前在南方生产队,一年到头辛苦劳作,分到手里的钱粮寥寥无几。
陆砚每月挣多少工资,她从不过问。
不是不好奇,是心里存着分寸。她如今的衣食温饱,全靠他一人支撑,她寄身于此,没有底气、也没有资格去打探他的收入。
“涨工资了。”陆砚又补了一句。
阿禾抬眸,轻声问:“涨了多少?”
“平均能涨十几块。”
十几块。
阿禾在心里默默盘算。从前她在镇上小饭馆没日没夜洗碗,日日操劳,一个月拼死拼活,到手也不过十五块工钱。
她熬得手裂肤痛、身心俱疲的整月辛苦,竟抵不上他这一次的工资涨幅。
她敛了心绪,端起桌上的凉开水抿了一口,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
陆砚看得细致,缓缓开口,说得格外清楚:“人均月增资十一块零三分。我是农场技术工种,比平均标准高些。”
他摊开手里的场部文件,指尖点着纸上工整的黑字,耐心讲给她听:“这次改革分三步,调偏低、套改新标准、浮动升级,三步加在一起,就是这次的增资数额。”
阿禾听得似懂非懂,繁杂的政策条文她听不懂,却唯独听懂了最真切的结果——他们的日子,真的要慢慢好起来了,而且是实实在在的好转。
“调偏低,人均涨三块四毛六;套改新标准,三块六毛五;浮动升级,七块三毛八。”
陆砚逐字念出数字,最后总结:“合计十一块零三分,是全场人均数。”
他抬眼望向她,眼底带着安稳的暖意:“我这个月,涨了十四块。”
十四块。
阿禾的心轻轻沉了一下,又默默算了一遍。
她从前起早贪黑、泡着碱水洗碗一个月,满身伤痛,只挣十五块。
他只是一次政策增资,几乎抵得上她拼死劳作的一整月。
她下意识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这双手早已不复柔嫩,粗糙如老树皮,层层厚茧堆叠,指甲缝里常年嵌着洗不净的暗沉泥色。就是这双手,曾日日泡在蚀人的碱水里,裂得血肉模糊,疼得彻夜难安,一月辛劳,堪堪换得十五块糊口钱。
而他轻轻松松一次涨薪,便抵她整月劳苦。
落差翻涌上来,酸涩堵满心口。
“想什么呢?”陆砚见她垂首不语,轻声询问。
阿禾飞快收回思绪,将双手缩进衣袖藏好,轻轻摇头:“没想什么。”
陆砚没有追问,安静将文件叠好,收进抽屉锁妥。
紧接着又告诉她:“我还有工龄津贴。六九年进垦荒队,到今年十七年,每月额外再加八块五。”
说话间,他拉开抽屉,取出一只旧牛皮工资信封,将里面的钱尽数倒在木桌上。
十元、五元、两元的纸币整齐铺开,夹杂着零星毛票,崭新又平整。
他低头仔细数了两遍,从容分成两摞。一摞厚实,一摞单薄。
厚实的那一摞,径直推到阿禾面前。
“这个月结余的钱,你收着。”
阿禾望着桌上的钱,迟迟未动,低声道:“我花不着。”
“放你手里保管。家里柴米油盐、零碎开销,你随时能用。”
见她依旧执拗不动,陆砚干脆伸手,将一沓温热的钱,稳稳塞进她掌心。
阿禾紧紧攥着纸币,指尖触到钱币平整的纹路,心头温热又酸涩。沉默片刻,她起身走到木柜前,打开柜门,将钱小心翼翼放进最里层衣裳的口袋深处,妥帖藏好。
她刚转过身,便撞进陆砚安静的目光里。
屋里静悄悄的,两人相对而立,无需多言,万般心绪尽在不言中。
入夜熄灯,屋内一片幽暗。
阿禾面朝墙壁侧躺,心绪纷乱。陆砚在灶台边静坐片刻,吹熄煤油灯,轻手轻脚躺上炕。
黑暗静谧无声。
良久,阿禾轻轻翻身,低低唤他:“陆砚。”
“嗯。”他应声,嗓音低沉温柔。
她望着沉沉夜色,轻声坦白:“我从前在南方镇上洗碗,一个月,就挣十五块。”
身后久久无声,陆砚没有接话。
她又慢慢补上一句,带着几分难言的卑微与酸涩:“你这一次涨的工资,差不多抵我辛苦干一个月。”
黑暗里依旧安静,无人应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