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七年开春,陆砚跟阿禾说了一件事。
“农场有文件,职工住房可以自建公助了。”
阿禾正在灶台边洗碗,没回头。“建什么?”
“房子。咱们这房子太破了,翻新一下。”
阿禾把碗摞好,擦了擦手,转过身。她看了看这间屋子——土坯墙,年头久了,墙皮掉了好几块,露出里面的土坯,有的地方已经酥了,手指一碰就掉渣。屋顶的茅草是三年前换的,但北方的风大,吹了三年又薄了,下雨天有几处漏,她用盆接着。窗户是木头的,油漆早就掉光了,窗框变形了,关不严,冬天冷风从缝里灌进来,她把旧报纸撕成条,一条一条地塞进去。
就这间屋子,她住了快两年了,没觉得有多破。比她以前在南方住的那间好多了。
“哪来的钱?”阿禾问。
“攒了一些。去年工资涨了,每月多了十几块。我还有工龄津贴,干满一年加五毛,干了快二十年了,每月多九块多。”陆砚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把钱倒在桌上,一张一张地数。十块的,五块的,还有几张毛票。他把钱分成两摞,一摞推到阿禾面前,一摞自己收起来。
“这是这个月结余的,你收着。”
阿禾看着那摞钱,没动。
“够盖房子?”她问。
“不够。农场有政策,自建公助,场里出一部分,个人出一部分。”陆砚从柜子里拿出一张纸,是场部发的文件。他指着上面的字说给阿禾听:“职工住房自建公助,农场、单位、个人各承担三分之一。”
阿禾不认识那些字,但她听懂了。
“场里出一份,单位出一份,咱们自己出一份。咱们出一份,场里和单位就给补两份。”陆砚把文件收起来,“划算。”
阿禾想了想,又问了一句:“盖什么样的?”
“砖瓦房。”
砖瓦房。阿禾在心里把这三个字过了一遍。她在南方的时候,村子里最好的房子就是砖瓦房的,那是村支书家的,青砖灰瓦,院子铺了水泥,下雨天不踩泥。她爹住了一辈子土坯房,走的时候住的还是土坯房。她娘也住了一辈子土坯房。陆念也住的是土坯房。
“行。”她说。
盖房子的事定下来了。
陆砚开始忙活起来。他白天去地里干活,下了工就去场部办手续,跑了好几天,把自建公助的审批材料交上去了。又去找村里的泥瓦匠,请人家帮忙画了个图纸。他懂测绘,地基怎么打、梁怎么架、窗户朝哪边开,他自己拿尺子量,用铅笔画在纸上,画了好几遍,改了好几遍,最后定下来。
阿禾问他:“怎么盖这么大?”
“三间。”陆砚说,“一间堂屋,一间卧室,一间给你留的。”
“给我留的?”
“你想干啥就干啥。放东西也行,做针线也行。”
阿禾没再问了。
三月底,冻土化开了,动工了。
陆砚请了村里的壮劳力帮忙,加上农场几个工友,十来个人,干了两个多月。砖是自己买的——1987年建材市场放开了,砖、瓦、石灰都能买到,不用再托人找关系。陆砚从镇上拉了几车红砖,又买了一车水泥、一车石灰、一车沙子。水泥是县水泥厂产的,那年县水泥厂年产四万多吨,本县够用,还能往外卖。
阿禾不会盖房子,但她会干活。她帮着和泥、搬砖、给师傅们烧水做饭。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把灶火烧旺,煮一大锅粥,蒸一锅馒头,切一盆咸菜。中午再炒两个菜,炖一锅白菜豆腐。晚上收工了,再把碗筷收拾干净。
她的手泡在碱水里洗碗,泡得指缝间的裂口又裂开了,疼得像刀割。她没有吭声。这点疼不算什么。比这更疼的她都扛过来了。
房子一天一天地长起来。
先是地基。陆砚拿着尺子量了好几次,说地基要打深,这边的土冻层厚,打浅了冬天会鼓起来。工人们挖了半米深的沟,往里填石头、灌水泥,夯实了,再砌砖。
然后是墙。红砖一块一块地砌上去,每天高一点,每天高一点。阿禾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看那堵墙,看它又高了没有。她从来没住过砖瓦房,不知道住在里面是什么感觉。但她知道,那会是她的家。不是借住的,不是临时的,是她和陆砚的家。
窗户装上的那天,阿禾站在屋里看了好一会儿。窗户是木框的,刷了蓝油漆,玻璃亮堂堂的,能照见人影。她伸手摸了摸玻璃,凉的,滑的,不像窗户纸那样一捅就破。
“冬天不会漏风了。”陆砚站在她身后说。
“嗯。”
“夏天也不会漏雨了。”
“嗯。”
阿禾转过身,看着他,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没说出来。她把目光移开,走到灶台边,把水壶提起来,倒了碗水,放在他面前。
陆砚端起来喝了两口,把碗放下。
两个人站在新盖好的堂屋里,谁都没说话。外面有人在收拾工具,铁锹碰着水泥桶,叮叮当当的。远处有人在喊什么,听不清。
房子盖好了,三间砖瓦房,坐北朝南。堂屋在最中间,进门就是,宽敞,亮堂,地上铺了水泥,扫得干干净净。东边是卧室,盘了一铺大炕,炕沿是新刨的松木,还没刷漆,有股松香味。西边那间小一点的,陆砚说是给阿禾留的。阿禾在里面放了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又把那封信和那些地图整整齐齐地码在桌上。这是她的地方。
院子里原来那间土坯房拆了,砖头瓦片清理干净,地整平了。阿禾在院子里用篱笆围了一个鸡圈,又用木板搭了一个鸡窝,里面铺了干草。陆砚问她养多少只,她说先养十几只试试。她去镇上赶集,买了十二只小鸡崽,黄的,毛茸茸的,在纸箱里叽叽叽地叫。她把纸箱抱回家,一只一只地放进鸡圈里,蹲在旁边看了好一会儿。小鸡崽们挤成一团,叫了一会儿,慢慢散开了,开始在泥地里刨食。
刘婶来串门,看了她的鸡圈,说养得不错,又教她怎么拌鸡食、怎么防黄鼠狼。阿禾听得很认真,一样一样记在心里。
鸡蛋开始下了。每天能捡六七个,有时候七八个。阿禾攒够一筐,就拎到镇上去卖。镇上的人认土鸡蛋,一块钱十个,不愁卖。一个月下来,能多挣十几块。陆砚每月的工资加上工龄津贴,再加上阿禾卖鸡蛋的钱,日子一下子宽裕了。
房子翻新了,院子规整了,鸡也养起来了。那间土坯房拆了之后,院子里显得空旷,阿禾在墙根底下种了几株向日葵,夏天的时候开得黄灿灿的,比人还高。邻居路过,总要夸一句“你家院子真齐整”。
阿禾听着,不说话,低下头,嘴角翘一下。
有一天,陆砚从场部回来,带了一张红纸。他把红纸展开,是一副对联,场部发的,每个职工家庭都有。上联写着“勤劳致富”,下联写着“家和万事兴”。他把对联贴在堂屋的门框上,退后两步看了看,又用手把边角按了按。
阿禾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副对联,又看了看那三间新房子,看了很久。
“陆砚。”
“嗯。”
“咱们这日子,好起来了。”
陆砚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他把剩下的浆糊放进碗里,转身进了屋。
阿禾站在院子里,听着鸡圈里那十几只母鸡咕咕咕地叫,看着那几棵向日葵在风里轻轻晃着,抬起头,看见天很蓝,很高,云很少。她想起了以前在南方的时候,她娘最喜欢在院子里种花。她家院子里那棵桃树,每年春天开满树的花,粉白粉白的,落一院子。她娘站在树下看花,看着看着就笑了。
她娘的坟在南方那个山坡上,和陆念的坟挨在一起。她已经很久没有回去看过了。不是不想,是回不去。户口落在了绥滨,人就在绥滨扎了根。南方的那个村子,那个院子,那棵桃树,都成了回不去的地方。
但她不是一个人了。
她转过身,看见陆砚端着一碗水从屋里出来,递给她。水是凉的,不烫嘴。她接过来,喝了两口,把碗递回去。
陆砚把碗放在窗台上。
两个人站在院子里,谁都没说话。鸡在圈里刨食,向日葵在风里晃,太阳慢慢往西边落,把整个院子照得金黄金黄的。
陆砚又从场部带回一份文件。
他把文件放在桌上,阿禾看了一眼,不认识上面的字。陆砚坐下来,把文件翻到第三页,指着其中一段念给她听。
“场里要搞家庭农场。土地承包到户,农机具转让给职工经营。”
阿禾不太懂这些。“咱能承包?”
“能。技术人员优先。”
陆砚又翻了一页,指着一行字说:“固定上交,自主经营,单独核算,自负盈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