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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第 1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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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意思?”

“就是每年交固定的钱给场里,剩下的都是自己的。”

阿禾听明白了。多劳多得。

“你想干?”她问。

陆砚点了点头。“我懂测绘,知道哪块地好。”

阿禾没再问了。她说:“你定就行。”

陆砚签了合同。

他承包了四十亩地,在场部西边,离村子三里路。那块地他去看过好几次,拿尺子量,拿仪器测,回来在纸上画了半天。阿禾问他怎么样,他说土质不错,排水也好,就是有点缺肥,养两年就好了。

农机具是从场里买的。一台旧拖拉机,一台播种机,一台收割机。都是转让的,场里折了价,分期从工资里扣。陆砚把那台拖拉机开回家的时候,阿禾站在院子里看了好一会儿。铁家伙,红色的漆掉了不少,露出底下的铁锈,但发动起来突突突地响,有劲。

“你会开?”阿禾问。

“学过。”陆砚说。

他确实会。他在云汀开过拖拉机,在绥滨也开过。那几年开荒,什么车都开过。他跳上驾驶座,挂挡,松离合,拖拉机往前窜了一下,又窜了一下,稳稳地开出去了。阿禾站在院门口,看着他开着那台旧拖拉机在村口的土路上转了一圈,突突突的声音在旷野上传得很远。

地分下来了。

四十亩,连成一片,方方正正的。陆砚在地头上钉了一根木桩,木桩上挂着一块木板,木板上写着“陆砚家庭农场”。阿禾不识字,但她认得那个“陆”字。

四月初,开始整地。

拖拉机拖着圆盘耙在地里来回跑,把去年留下的茬子打碎,把土耙松。陆砚在地里从早忙到晚,中午阿禾给他送饭,两个人蹲在地头吃。吃完了,陆砚把碗筷往地上一放,又爬上拖拉机。阿禾把碗筷收回去,回家喂鸡,下午再来送水。

播种的时候,陆砚不让阿禾下地。他说地里有土块,绊脚。阿禾说我不怕绊。陆砚说你的腿不行。阿禾没再坚持。她站在地头,看着拖拉机拖着播种机一趟一趟地来回,种子一粒一粒地落进土里,被后面的覆土器盖上。那一垄一垄的,笔直笔直的,从地这头到地那头,一眼望不到头。

“你画地图画得好,种地也种得直。”阿禾说。

陆砚没接话。他蹲下来,从地里抓起一把土,攥在手心里,松开,让土从指缝间漏下去。他看了看那些土,又看了看天。

“今年雨水要是够,收成不会差。”

阿禾站在他旁边,也蹲下来,抓了一把土。土是黑的,松软,有股潮气。她把手里的土攥了攥,松开,土散开了,没有结块。

“这地养得不错。”她说。

陆砚看了她一眼。“你懂?”

“种了十几年地,能不懂吗?”

陆砚没再说话。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又爬上了拖拉机。

出苗那天,陆砚一大早就去地里了。阿禾在家喂完鸡,也去了。她远远地看见他蹲在地头,低着头在看什么。走近了,看见他手指捏着一株嫩苗,绿色的,刚钻出土,两片叶子还蜷着,没完全展开。

“出来了。”陆砚说。

阿禾蹲下来,也看了看那株苗。很小,很嫩,风一吹就晃,但根已经扎下去了,拔不出来了。

“四十亩都出了?”阿禾问。

陆砚站起来,往地里看了一眼。“大部分出了。有几片墒情不好,还得等两天。”

阿禾也站起来,看着那片地。一望无际的嫩绿色,从脚下一直铺到天边,铺得平平整整的,像一块刚铺好的地毯。风从北边吹过来,那些嫩苗齐刷刷地晃了一下,又挺直了。

“好看。”阿禾说。

陆砚没说话。他蹲下去,又捏了一株苗,看了看,放开了。

那一年风调雨顺。

苗长得快,一天一个样。从两片叶子长到三片、四片、五片,从嫩绿变成深绿,从一拃高长到膝盖高,长到腰那么高,长到人站在地里只能露出半个身子。陆砚每天去地里转一圈,看看有没有虫子,看看缺水不缺。阿禾也跟着去,帮他搭把手。两个人从地这头走到地那头,走一趟要半个小时。走完了,站在地头,看着那片齐腰深的庄稼,谁也不说话。

七月底,麦子黄了。金黄金黄的,风一吹,麦浪一波一波地翻滚,沙沙沙地响,像有人在低声说着什么。陆砚站在地头看了一会儿,说:“该收了。”

收割机是租的。场里有专门的收割服务队,按亩收费。陆砚算了算账,雇收割机比自己割划算——自己割要请人,管吃管住还得开工资,算下来比收割机还贵。

收割机开进地里,轰隆隆地响,把麦子成片成片地割倒、脱粒、装袋。阿禾在地头撑着麻袋口,粮食哗哗地灌进去,沉甸甸的,一袋能有一百多斤。她一个人扛不动,陆砚过来帮她抬。两个人一袋一袋地抬到拖拉机上,一趟一趟地往场部的粮库送。

最后过完秤,亩产三百七十斤。

陆砚看了那个数字好几遍。“三百七?”

粮库的人说:“三百七,没错。”

陆砚没再问了。他把那张过秤单叠好,揣进兜里。回家的路上,拖拉机突突突地响着,阿禾坐在他旁边,风吹着她的头发,灰白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

“三百七算多算少?”阿禾问。

“平均亩产三百斤出头。三百七,算高的。”

阿禾点了点头。

“为啥比人家高?”

“我懂测绘。这块地我挑过的。”

阿禾没再问了。她看着前方那条土路,看着两边的庄稼地,看着远处村子里升起的炊烟,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不是高兴,是踏实。像这四十亩地一样,平平整整的,一眼望得到头。

秋收以后,开始算账。

陆砚在桌上摊开纸,拿笔算了半天。阿禾坐在旁边,看他在纸上写写画画,那些数字她看不懂。

“纯收入,”陆砚放下笔,“一千二百块。”

阿禾不知道一千二百块算多算少。她只知道以前在南方洗碗,一个月十五块,一年一百八十块。一千二百块,够她洗六七年碗。

“加上工资呢?”阿禾问。

“工资照发。这是额外的。”

阿禾没说话。她站起来,走到灶台边,倒了碗水,端回来放在陆砚面前。

陆砚端起碗喝了两口,把碗放下。

“明年把地养得更好,产量还能往上提。”

阿禾点了点头。

她把那张写着“陆砚家庭农场”的木板擦了擦,重新挂在院子里那根木桩上。木板是陆砚用锯子锯的,字是他用毛笔写的,写完了刷了一层清漆,防水。阿禾不知道那两个字念什么,但她知道那是他的名字。

她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块木板,看了好一会儿。

鸡在圈里咕咕地叫,向日葵在墙根底下开着,黄灿灿的。太阳快落山了,把整个院子照得金黄金黄的。陆砚在屋里算账,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响,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阿禾转身进屋,把灶火点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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