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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第 2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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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春以后,陆砚忙着整地、播种,阿禾忙着喂鸡、种菜,两个人的日子热腾腾的。可阿禾的身体,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一天不如一天了。

起初只是容易累。以前她从院子走到村口,来回一趟气都不带喘的。现在走到半路,腿就发软,要在路边蹲一会儿才能继续走。她不跟陆砚说。说了他就不让她干活了。她把气喘匀了,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该干什么还干什么。

腰也开始疼了。不是那种酸胀的疼,是骨头缝里往外钻的疼,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拧。她蹲下去捡鸡蛋,蹲不到底,要扶着墙慢慢往下溜。刘婶看见了,说你腰不好啊。阿禾说没事,老毛病了。刘婶说老毛病更得看。阿禾说不碍事,过两天就好了。

膝盖也不行了。以前她骑车去场部卖鸡蛋,来回十五里路,一口气骑下来。现在骑到一半,膝盖就疼得踩不动踏板。她下来推着走,推一会儿,再骑一会儿。卖鸡蛋的钱还是那些钱,但路上花的时间多了一倍。

陆砚问她:“最近怎么回来得越来越晚?”

“路上歇了一会儿。”阿禾说。

“为啥歇?”

“不累。就是想歇。”

陆砚看了她一眼,没再问了。他把碗筷端上桌,两个人吃饭。阿禾吃得少了,以前能吃一碗,现在半碗就放下了。陆砚看了看她那半碗剩饭,端过去倒进自己碗里,几口扒完了。阿禾看着他把她的剩饭吃了,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有一天陆砚在地里干活,阿禾给他送饭。平时走二十分钟的路,她走了快四十分钟。走到地头的时候,陆砚已经坐在田埂上等了。他看她走过来,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像在泥地里拔腿。

他把饭盒接过去,打开,里面是馒头和咸菜。他拿起馒头咬了一口,嚼着,看着她。阿禾在他旁边坐下来,把两条腿伸直,两只手撑在身后,仰着脸晒太阳。

“腿怎么了?”陆砚问。

“没怎么。”

“走那么慢。”

“路不好走。”

陆砚不说话了。他把馒头吃完了,又把咸菜吃了,把饭盒盖上。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你在这儿坐着,别动了。吃完饭我送你回去。”

“不用。”

“坐着。”陆砚说完就走了。阿禾坐在田埂上,看着他的背影走进地里,弯腰拔草,拔了一会儿直起腰,用手背擦了擦汗,又弯下去。

春天过去了,夏天来了。

阿禾的院子还是那个院子,鸡还是那些鸡,菜园子还是那个菜园子。她照样喂鸡、捡蛋、卖鸡蛋,一样没落下。但她自己知道,她干得越来越吃力了。

以前喂鸡,端着盆子往圈里一撒就行。现在端盆子手抖,撒出去的粮食不匀,有的地方多,有的地方少。鸡围上来抢食,她站在旁边看它们吃,看着看着,腿就软了,要扶着鸡圈的篱笆才能站稳。

捡鸡蛋也费劲了。她蹲不下去,只能弯着腰,一只手撑着地,另一只手伸进鸡窝里去摸。蛋摸出来了,腰直不起来,要扶着鸡窝站一会儿才能缓过来。鸡蛋放进篮子里,手还在抖,鸡蛋碰着鸡蛋,叮叮地响。她怕把蛋碰碎了,两只手捧着,一个一个地放。

陆砚有一天收工早,看见她在鸡圈里捡鸡蛋,弯着腰,一只手撑着地,半天没直起来。他站在院门口看了几秒钟,放下锄头,走过去,把她扶起来。

“哪疼?”他问。

“不疼。”

“那你弯着腰不起来。”

“在捡蛋。”

陆砚没再问了。他把鸡圈里的蛋捡了,放进篮子里,拎进屋。阿禾跟在后面,走得很慢。陆砚进了屋,把篮子放在桌上,转身出来,看见她还在院子里,走一步停一步。

“明天你别喂鸡了,我来喂。”陆砚说。

“你会喂吗?”阿禾问。

“你教我。”

阿禾没接话。她走进屋,倒了碗水,喝了两口,把碗放在桌上。

秋天收成很好。家庭农场的玉米比去年还多打了八百斤,阿禾的鸡蛋也卖了不少钱。陆砚在墙上又贴了一张奖状,是场里发的“庭院经济先进个人”。两张奖状并排贴在一起,红彤彤的,看着喜气。

可阿禾的身体越来越差了。

她的手抖得更厉害了。端碗的时候,碗在手里颤,粥洒出来,洒在桌子上。她用抹布擦干净,接着吃。吃饭的速度更慢了,一碗粥要喝半天。喝到最后粥凉了,她也不热,就这么喝下去。

半夜开始咳嗽。不是轻咳,是那种从胸腔里往外顶的咳,咳得她整个人弓起来,像一只煮熟的虾。她怕吵醒陆砚,把脸埋进枕头里,闷着咳。咳完了,喘半天,才能躺平。陆砚有时候醒了,听见她在咳,翻个身,把手伸过来放在她后背上。他的手很大,很暖,放在她背上像一块热石头。

“明天去卫生院看看。”陆砚说。

“不用。”

“你咳了好几天了。”

“换季了,都咳嗽。”

陆砚没有再说什么。

阿禾的腿肿了。不是脚脖子肿,是整条腿都肿,从脚背一直肿到膝盖,按一下,一个坑,半天弹不回来。她把裤腿放下来,遮住了,没让陆砚看见。

有一天她蹲在院子里喂鸡,蹲下去了,站不起来了。她试了好几次,扶着篱笆往上撑,撑到一半腿一软,又蹲下去了。刘婶从门口路过,看见她蹲在鸡圈旁边,脸色发白,额头上全是汗。

“阿禾,你咋了?”

“没事,蹲久了,腿麻了。”

刘婶走过来,把她扶起来。阿禾站住了,两只手撑着篱笆,喘了好一会儿。刘婶看了看她的脸,又看了看她的腿,裤腿下面的脚脖子肿得发亮,一按一个坑。

“你这腿肿成这样了,还不去看大夫?”

“不碍事。”

“不碍事?不碍事能肿成这样?”刘婶的声音大了起来,“你是不是不把自己的命当命?”

阿禾没接话。她把鸡圈的门关上,把盆子放回灶台边,进屋了。刘婶站在院子里,看着她走进屋,把门关上了。

天冷了,第一场雪下的时候,陆砚从场部回来,带回一瓶药。风湿关节炎的药,场部卫生院开的。他把药放在桌上,阿禾看了看,不认识上面的字。

“给你的。”陆砚说。

“我没要药。”

“你的腿肿了,刘婶跟我说的。”

阿禾没说话。她拿起那瓶药,拧开盖子,闻了闻,一股子药味。

“一天三次,一次两片。”陆砚说。

阿禾倒出两片,放在手心里,看了看,扔进嘴里,端起碗灌了一口水,咽下去了。

“吃了就能好?”她问。

“吃了比不吃强。”

阿禾把药瓶放在枕头边上。那天晚上她咳了一夜,翻来覆去睡不着。陆砚也没睡,他躺在旁边,听着她咳,听着她喘,听着她翻身的动静。

天快亮的时候,阿禾不咳了。她侧着身子,面朝墙,呼吸慢慢平稳了。陆砚以为她睡着了,刚要闭上眼睛,听见她说话了。

“陆砚。”

“嗯。”

“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知道。”

陆砚没接话。

“没事。”她说,“死不了。”

陆砚还是没说话。他躺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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