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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第 2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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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外的风停了,雪还在下,簌簌的,落在屋顶上,落了一夜。

阿禾是在鸡圈前面倒下的。那天早上她端着盆子去喂鸡,走到鸡圈门口,腿一软,人就往前栽了。盆子摔在地上,玉米面洒了一地,鸡围上来抢着吃。她趴在泥地里,想撑起来,撑了两次都没撑动。刘婶来串门,看见她趴在地上,脸色煞白,吓了一跳,赶紧把她扶起来。阿禾站不住,刘婶只好让她靠在自己身上,半拖半抱弄到屋里炕上躺着。

“你等着,我去叫陆砚。”

“不用——”阿禾想说不用,刘婶已经跑出去了。

陆砚从地里赶回来的时候,满脚是泥。他跑到炕前,蹲下来看阿禾的脸。她的嘴唇发白,眼眶底下发青,额头上有汗,但汗是凉的。他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不烫,反而有点凉。

“我没事。”阿禾说。

“你趴在地上了。”

“踩滑了。”

陆砚没接话。他站起来,从柜子里拿出一件干净棉袄,扔在炕上。“换上,咱去卫生院。”

“不用去。”

“换上。”

阿禾看着他的脸,没再说话了。

从村子到场部卫生院,十五里路。陆砚骑着自行车,阿禾坐在后座上,两只手攥着他棉袄的后襟。路不平,颠得厉害,她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在晃。她把脸贴在陆砚的后背上,闭着眼睛,听着他的心跳。他的心跳很稳,一下一下的,像钟摆。她数着他的心跳,数着数着就迷糊了。

到了卫生院,陆砚把她扶下来。阿禾的腿是软的,站不稳,他把她的胳膊架在自己肩膀上,半扶半抱弄进了诊室。坐诊的医生姓王,四十来岁,戴一副黑框眼镜。他让阿禾伸出手来,把了脉,看了看她的舌苔,又用手按了按她的腿。

“肿了多久了?”王医生问。

“有一阵子了。”阿禾说。

“一阵子是多久?”

阿禾没回答。王医生看了看陆砚,陆砚也没说话。王医生又按了按阿禾的肚子,让她躺下,在她胸口听了听。

“拍个片子。”王医生说。

卫生院拍不了X光,要去县医院。陆砚去场部借了一辆拖拉机,把阿禾扶上驾驶室,自己坐在旁边。拖拉机突突突地开了两个小时,到了县医院。挂号,排队,拍片。阿禾被护士带进一间屋子,站在一台机器前面,机器嗡嗡地响,她不知道在拍什么。

片子拍完了,又等了一个多小时。陆砚坐在走廊的长椅上,阿禾靠着他,两个人都不说话。走廊里人来人往,有护士推着推车过去,车轮子嘎吱嘎吱地响。有人哭,有人喊疼,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很大,嗡嗡嗡的。阿禾闭着眼睛,觉得自己像是泡在一缸浑浊的水里,什么都听不清,什么都看不清。

王医生把片子插在灯箱上,看了好一会儿。他把片子取下来,放在桌上,转过身看着陆砚和阿禾。“你以前住过院?”他问阿禾。

阿禾愣了一下。

“住过。”她说。

“什么时候?”

“八三、八四年吧,记不清了。”

“什么病?”

阿禾想了想。“发烧。肺炎。住了十来天。”

王医生又从柜子里翻出一个文件夹,打开,里面是阿禾在县医院的旧病历。他翻了翻,指了指其中一行字。“你住院的时候,心脏就有问题。心肌炎,你没治彻底就出院了。”

阿禾没说话。她不记得医生跟她说过心脏有问题。她只记得那年冬天她发着高烧,被人从路边捡起来送到医院,在医院躺了快一个月,烧退了就出院了。医生让她再住一阵,她说没钱。她确实没钱,也没有人替她出钱。

“你这个情况,不是一天两天了。”王医生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心脏的问题拖了这么多年,现在又犯了。加上你这些年劳累过度,身体亏空太大。”

他指了指阿禾的腿。“肿是因为心功能不好,血液回流不畅。”又指了指她的胸口。“咳嗽也是这个原因。你不光肺有问题,心脏也有问题。”

阿禾听着,没怎么听懂。她只听懂了一件事——她病了,病得还不轻。

“得住院。”王医生说。

阿禾看了看陆砚。陆砚没看她,看着王医生。“住多久?”

“先住半个月,看情况。”

阿禾住了院。病房不大,四张床,住了三个病人。阿禾的床靠窗,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白色的床单上,晃眼睛。她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觉得这个场景她见过。几年前,她在从云汀去绥滨的路上,也是这么躺在医院里,也是白色的天花板,也是白色的床单。那时候她一个人,身边没有别人。现在陆砚在。

陆砚每天下了工骑车来看她。从村子到县医院,四十多里路,他骑一个半小时。每次来都带东西——有时候是一罐鸡汤,有时候是一兜苹果,有时候只是一壶热水。他把东西放在床头柜上,在床边坐一会儿,问她今天怎么样,吃了没有,还咳不咳。阿禾说好多了。陆砚点了点头,又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说“我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看她。

阿禾住了二十天院。每天打针、吃药,偶尔有护士来量血压、测体温。她的手背上扎满了针眼,青一块紫一块的。护士扎针的时候找不到血管,扎了好几次才扎进去。阿禾不吭声,把脸别过去,看着窗外。

阿禾出院那天,陆砚去借了一辆拖拉机,把她从县医院拉回来。

一路上两个人谁都没说话。阿禾坐在驾驶室里,陆砚开着车,眼睛盯着前面的路。路不好走,坑坑洼洼的,颠得阿禾的骨头缝都在疼。她把脸别过去,看着窗外。北方的秋天,地里的庄稼都收了,光秃秃的,一眼望不到头。风从车窗外灌进来,冷得她缩了缩脖子。

到家以后,陆砚把她扶上炕,给她盖好被子。她去厨房给她熬了一碗红糖小米粥,端到炕前。阿禾接过去,喝了几口,放下了。陆砚问她怎么不喝了,她说喝不下了。

“王医生说了,回去好好养着,按时吃药,别累着。”陆砚把药瓶放在枕头边上,“听见没?”

“听见了。”

陆砚在地里干活的时候,阿禾就一个人在家。她不干活了。陆砚不让她干,鸡圈里的鸡他喂,鸡蛋他捡,饭他做,碗他洗。阿禾想帮忙,陆砚不让。她站在灶台边,他把她推开。她拿着扫帚扫地,他把扫帚拿过去。她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看着他在鸡圈里忙活,动作笨得很——喂鸡的时候把盆子打翻了,捡蛋的时候把蛋捏碎了。她看着,又心疼又好笑,想过去帮他,又怕他不让。

“你把那盆子端稳了。”她坐在椅子上喊。

陆砚端稳了,撒了一圈,走了两步,又洒了。

阿禾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她的身体,她自己知道。

出院那几天确实好了不少。不喘了,腿也不怎么肿了,能自己从屋里走到院门口,再走回来。她以为真的好了。王医生开的药她一顿不落地吃,一天三次,一次两片。吃了半个月,药吃完了,陆砚又去卫生院拿了几瓶回来。她继续吃。

可她知道,那些药不管用了。

腿又开始肿了。不是以前那种肿法,以前是下午肿,早上消。现在是早上也肿,晚上也肿,肿得裤腿都绷紧了。她把裤腿放下来,遮住了。不让他看见。

咳嗽也回来了。夜里咳,白天也咳。她咳的时候把脸埋进枕头里,或者把被子拉到下巴,闷着咳。陆砚有时候在灶台边做饭,她在屋里咳,她咳得很轻,尽量不发出声音。陆砚问过一句“怎么又咳了”,她说“换季了,嗓子干”。他没再问。

最让她害怕的是胸口疼。

不是那种尖锐的疼,是闷闷的、沉甸甸的疼,像有什么东西压在心口上,喘不上气。有时候在地里走几步就喘,喘得嘴唇发紫,要扶着墙站好一会儿才能缓过来。她不敢让陆砚看见。他在地里干活的时候,她在院子里坐着,疼了就咬着牙,手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疼过去了,她松开手,掌心里全是月牙形的印子。

她想过跟他说。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说什么呢?说了他怎么办?他好不容易把日子过起来了——工资涨了,房子盖了,家庭农场挣钱了,鸡也养起来了。墙上贴着两张奖状,红彤彤的。院子里那几只母鸡还在下蛋,鸡圈边上的向日葵还在开花。日子过得热腾腾的,她不能往这锅热粥里浇一瓢冷水。

有一天晚上,两个人在炕上躺着。阿禾闭着眼睛,以为陆砚睡着了,咳了一声。很轻,咳完就止住了。

“你最近咳得越来越勤了。”陆砚忽然说。

阿禾睁开眼,黑暗里看不清他的脸。

“嗓子干。”她说。

“明天给你熬点梨水。”

“嗯。”

陆砚翻了个身,背对着她。阿禾躺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她的手放在胸口上,感觉那颗心在胸腔里跳,一下一下的,有时候快,有时候慢,有时候漏一拍。她数着自己的心跳,数着数着就乱了,不知道数到哪儿了。

她想起出院那天,陆砚扶着她上拖拉机的时候,转头跟王医生说了几句话。王医生把陆砚拉到一边,说了几句什么,声音很低,她没听清。当时她想问,没问。后来她也没问。她不知道王医生说了什么,但她能猜到。她那颗心,就像一件穿了太多年的衣裳,领口磨毛了,袖口烂了,缝了又补,补了又缝,看着还能穿,可谁知道什么时候就再也穿不上了。

她不怪那件衣裳。她怪自己没有好好爱惜它。可她没有时间爱惜它。那些年,她在南方一个人带孩子,一个人扛活,一个人把稻谷从田里背回来。她的手泡在碱水里,泡得指缝间裂开一道一道的口子。她的腰弯下去就直不起来,膝盖肿得蹲不下去。她以为那些苦吃完了就完了,苦完了就甜了。可是苦吃完了,身体也吃完了。

她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陆砚的呼吸已经变得均匀了,他睡着了。她听着他的呼吸声,一声一声的,稳稳的。

她把自己的呼吸放轻了,怕吵醒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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