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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第 2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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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里呢?”阿禾问。

“让场部帮着。”

“你走不开。”

“走得开。”陆砚说,“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阿禾看着他,没说话。风从北边吹过来,把她灰白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有拨。

“你不是说干完地里的活再来吗?”阿禾问。

“那是怕你不让我跟。”

阿禾不说话了。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听见身后有脚步声,不急不慌的,跟她保持着三步的距离。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停。陆砚跟上来,走在她旁边,两个人谁都没说话。村口那棵老槐树在风里哗哗地响,像是在跟他们道别。

从村子到场部,十五里路。他们走得很慢,阿禾走不快,陆砚也不催。走一段,歇一会儿,阿禾在路边找个土堆坐下来,喘几口气,站起来继续走。陆砚把她的包袱接过去,挎在自己肩上,又把她手里的布包也拿过去。阿禾说不用,他没理她。

到场部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陆砚去买了去佳木斯的票,又去场部办公室给农场打了个电话,让人帮忙照看他那几亩地和院子里的鸡。阿禾坐在车站外面的台阶上等他,肚子很大了,坐着的时候要把腿叉开,两只手撑着膝盖。

陆砚从车站出来,手里拿着两张票。

“下午两点的车。”

阿禾点了点头。

“到了佳木斯换火车,到省城再换汽车。”他顿了顿,“得走好几天。”

“走几天都行。”阿禾说。

陆砚在她旁边坐下来,把票揣进兜里。两个人坐在台阶上,看着车站前面那条街。街不宽,车不多,偶尔有一辆拖拉机突突突地开过去,扬起一片尘土。有几个等车的人蹲在马路对面抽烟,烟雾被风吹散了。

“你爹你娘,”陆砚忽然开口,“我都快忘了模样了。”

阿禾没接话。

“陆念,我也没见过。”

阿禾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肚子。

“这次回去,你给我指指。哪个是爹,哪个是娘,哪个是陆念。”

阿禾抬起头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她看了他一会儿,把目光移开了。

“行。”她说。

下午两点的车,是一辆破旧的长途汽车,座位的布套磨得发白,车窗关不严,风从缝里灌进来。阿禾坐在靠窗的位置,陆砚坐在她旁边。他把她的包袱放在行李架上,又把那件旧军大衣叠好垫在她腰后面。

车开了。窗外的风景慢慢往后退——场部的房子,供销社的招牌,粮库的大铁门,然后是庄稼地。玉米已经长得很高了,比人还高,连成一片一片的,绿油油的,风吹过去,叶子哗哗地响。

阿禾看着窗外,看了一会儿,闭上了眼睛。车晃得厉害,她的头靠在车窗上,玻璃震得咚咚响。陆砚把她的头轻轻拨过来,靠在自己肩膀上。她动了一下,没睁眼,又不动了。

她睡着了。

陆砚坐在那里,看着窗外,一动不动。肩膀酸了,没动。腿麻了,也没动。车在坑坑洼洼的路上颠着,他一只手扶着前排座位的靠背,另一只手轻轻搭在她肩膀上,怕她颠下去。

她睡着的样子不好看。脸肿着,嘴微微张着,呼吸很重,有时候会忽然抽一下,像在做梦。陆砚不知道她梦见了什么。他也没去猜。

车走了四个多小时,到了佳木斯。天已经黑了。陆砚把阿禾叫醒,扶她下车,去售票处买了去省城的火车票。半夜的车,还有好几个小时。他在候车室里找了个空位让她坐下,去买了两个馒头、一碗粥,端回来。

阿禾吃了半个馒头,喝了几口粥,不吃了。陆砚把剩下的吃了,把碗还回去,走回来在她旁边坐下。候车室里人多,空气浑浊,有烟味、汗味、泡面味。阿禾靠着椅背,闭着眼睛。陆砚坐在她旁边,两只手交叉在胸前。

“陆砚。”

“嗯。”

“你困了你就睡。”

“不困。”

阿禾没再说话。

半夜,火车来了。绿皮火车,硬座,车厢里挤满了人。陆砚把阿禾护在靠窗的位置,自己坐在外面。他把包袱塞在座位底下,把军大衣披在她身上。车开了,哐当哐当的。阿禾靠在窗户上,看着外面黑漆漆的夜。什么都看不见,偶尔有一点灯光,一闪就过去了。

“陆砚。”

“嗯。”

“我爹是个闷葫芦,不爱说话。我娘话多,什么事都要管。陆念像她姥姥,话也多,叽叽喳喳的,从早说到晚。”

陆砚没接话。

“我娘喜欢桃花,每年春天都要在桃树底下站一会儿,仰着头看,看着看着就笑了。”

陆砚听着。

“她走了以后,那棵桃树就没人看了。”

阿禾不说了。她看着窗外,外面还是黑漆漆的,什么也没有。陆砚把手伸过去,握住了她的手。她没有抽回去。她的手冰凉,粗糙,像一块被风吹干了的木头。他握着那只手,握了一路。

火车走了两天一夜。

白天,阿禾看着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田野,从田野变成山地,从山地又变成平原。越往南走,绿色越浓,山越多,水越多。她很久没有见过山了。北方的地平线是平的,一眼望不到头。南方的天被山切割成一块一块的,视线总是被挡住,看不远。她以前觉得那些山挡住了她的路,现在她看见那些山,觉得亲。

“快到了。”她说。

陆砚也看着窗外,没说话。

第三天,他们在省城下了火车,又换汽车。汽车站比火车站小得多,灰扑扑的,地上有瓜子壳和烟头。阿禾去买票,她跟售票员说了一个地名——那是行政区划重新变革后的地名,托人问到的。售票员查了查,说:“有。一天一班。”阿禾买了票,把票攥在手心里。

“我娘以前赶集,走三十里路,不嫌远。”她跟陆砚说,“她这辈子没出过远门。最远去过县城。”

陆砚点了点头。

“她要是知道我从那么远的地方回来看她,不知道会不会吓一跳。”

陆砚看着她,没说话。车来了。阿禾站起来,把包袱挎在肩上。陆砚把包袱接过去,扶着她上了车。车开了,窗外的风景越走越慢——山,水田,竹林,白墙黑瓦的房子,越来越密,越来越近。阿禾看着窗外,眼泪无声无息地流了下来。她没擦。陆砚看见了,也没说话。他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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