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县城的时候是下午。车子在长途汽车站停下来,阿禾和陆砚下了车。车站不大,灰扑扑的,地上有瓜子壳和烟头,候车室的条凳上歪着几个等车的人。阿禾站在车站门口,往四周看了看,认不太出来了。她离开快十年了,县城变了很多,街上多了几栋新楼,路面也铺了柏油。以前那些土路、木板房、坑坑洼洼的街道,都不见了。
“还认得吗?”陆砚问。
“不太认得了。”
阿禾站在那里,手扶着肚子,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她看见一个女人骑着自行车过去,后座上载着一个小女孩,小女孩扎着两个小辫子,穿着碎花布衫,搂着女人的腰。那辆自行车从她面前经过,小女孩咯咯笑着,笑声脆生生的,像一把碎银子洒在风里。阿禾看着那辆自行车消失在街角,看了很久,目光收不回来。她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她在心里喊了一个名字——念念。喊完了,她的手放在肚子上,孩子在里面动了一下,很重,像是踢了一脚,又像是在跟她说什么。
陆砚去找车了。阿禾站在路边等着,把包袱放在脚边,一只手撑着腰。六月的太阳毒得很,晒得她额头冒汗,她用袖子擦了一把。站着站着,忽然觉得肚子不对劲了。不是疼,是一种往下坠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沉,沉得她整个人都在往下坠。她用手托住肚子,那感觉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重。然后疼来了——不是隐隐的疼,是突然的、尖锐的、像有人从里面用手撕她一样的疼。她的腿一下子就软了,整个人往下蹲,蹲在地上,手撑着地面,手指陷进晒得发烫的柏油里。她喘不上气,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压得她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耳朵里嗡嗡地响,街上的人声、车声、蝉鸣声,全搅在一起,变成一片混沌的、嘈杂的、什么都分辨不出的噪声。
“同志?同志你咋了?”有人在喊她。她听见了,但她的嘴不听使唤。她张了张嘴,想喊陆砚的名字,那两个字卡在嗓子里,怎么也吐不出来。她发出了一个声音,低哑的、含混的,不像话,像什么东西碎了。不是喊,是碎。她的手在地上抓了一下,指甲刮在柏油路面上,刮出了一道白印子。
陆砚跑回来的时候,阿禾已经被人扶到了路边。她半躺在地上,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紫,额头上全是冷汗,头发黏在脸上,一缕一缕的。她的裤子上全是血,一大片,正在往外洇,洇得很快,像有人在她身体里打翻了一盆水。陆砚蹲下来,抓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冰凉透骨,像冬天的铁。他攥着那只手,攥得指节发白。
“阿禾。”
她睁开眼睛。那一瞬间她看着他的眼神,陆砚这辈子都忘不了。不是害怕,不是痛苦。是抱歉。是她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事,在跟他说对不起。
“孩子……”她说。
“你别说话。”
陆砚转身冲进了车站。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找到车的。他只知道他冲进了一间办公室,拍着桌子说了什么,有人站起来,有人往外跑,有人把他往外推。他跑出来的时候,一辆破旧的面包车已经停在车站门口了。有人帮忙把阿禾抬上车,她躺在后座上,头靠着陆砚的腿。车开了,颠得很厉害,每颠一下,阿禾的眉头就皱一下,但没有出声。她的手一直抓着陆砚的裤腿,抓得很紧,指甲隔着裤子掐进他的肉里。他不觉得疼,他只觉得那只手越来越凉。
车在路上颠了很久。陆砚低着头看着她。她的眼睛闭着,嘴唇在动,不知道在说什么。他把耳朵凑过去,听见了。
“念念……娘来了……你别怕……”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口气,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连个涟漪都激不起来。
“念念……娘给你带了个妹妹……你替娘……照顾她……”
陆砚的眼泪掉了下来。他没有擦,任它流,一滴一滴地落在她的脸上。她的脸凉了,眼泪是热的,热泪落在凉脸上,滑下去,流进她灰白的头发里。
“阿禾,你别说话了。”
她没有听他的。她的嘴唇还在动,但声音越来越小,小到他要把耳朵贴在她嘴上才能听见。
“陆砚……孩子叫……叫什么……你定……你定的名字……好……”
她忽然不说了。她的嘴唇停在那里,微微张着,像一扇还没来得及关上的门。她的眼睛还是闭着的,眉头舒展开了,像是把该说的话都说完了,没什么可惦记的了。她的手还抓着他的裤腿,但没有那么紧了。像是抓了一路,累了,想松一松。
车还在开。司机没有说话,后视镜里他的眼眶是红的。阿禾躺在那里,肚子还是鼓着的,孩子还在里面动。她不知道,她感觉不到了。她以为孩子已经生了。她以为她已经看见了那个孩子,听见了她的哭声。她什么都没有看见,什么都没有听见。
县医院到了。阿禾被推进了产房,门关上了。陆砚站在走廊里,靠着墙。走廊很长,灯是老式的日光灯,嗡嗡地响,那声音单调的、持续的、像一根针扎在耳膜上。他的裤腿上全是血,手上也全是血,指甲缝里都是红的。他没有洗,就那么站着,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血在慢慢干,变成褐色,凝固在皮肤上,像一块干裂的壳。
护士进进出出,没有人跟他说话。他拦了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