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老婆怎么样了?”
护士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他不想看到的东西。不是冷漠,是不忍。
“正在抢救。”
“孩子呢?”
“早产,在保温箱。”
护士走了。陆砚站在走廊里,走廊很长,灯光惨白,惨白得像阿禾的脸。他蹲下来,蹲在墙角,两只手抱着头。他的眼泪又流下来了,无声无息的,流进指缝里,流进手腕上的血迹里,流进袖口里。他没有出声。走廊里有脚步声,有人在说话,有推车轮子嘎吱嘎吱地响。他什么都没听见,只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很重,很慢,像是有人在用拳头捶一堵墙,捶了很久,那堵墙还没倒。
产房的门开了。医生走出来,白大褂上全是血。他摘下口罩,看着陆砚。
“产妇大出血,加上心脏衰竭——”
“我要见她。”陆砚说。
医生看着他,没有拦他。
陆砚走进产房。阿禾躺在产床上,身上盖着白色的床单,床单上全是血。她的脸是白的,嘴唇是白的,眼睛闭着,很安详,像睡着了。她的手放在身体两侧,手背上扎着针,针头旁边有一块淤青,青紫色的,像一朵开败了的花。陆砚走过去,站在她旁边,低头看着她。
他想起他第一次见她。那一年她十九岁,站在田埂上,穿着蓝布衫,手里攥着一枚哨子。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没有理,就站在那里看着队伍离开。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她在哭,但她没有低下头。她就那么站着,眼泪在流,下巴抬着。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她。让她等,让她找,让她一个人把陆念养到十岁,让她一个人走了几千里的路。她找到他的时候,头发白了,嗓子哑了,手粗得像树皮。他以为他可以把欠她的都补上,给她盖了新房子,让她养了鸡,日子好起来了。可是她的身体已经坏了,补不回来了。
“阿禾。”他叫她。
她没有应。他伸出手,把她脸上的头发拨到一边。她的脸是凉的,凉得像冬天的井水,凉得他的心都冻住了。他低下头,把额头抵在她的额头上。她的额头也是凉的。他闭上了眼睛。
“我对不起你。”他说。
走廊那头传来婴儿的哭声。细细的,嫩嫩的,像一只小老鼠在叫。那个声音穿过长长的走廊,穿过产房的门,传到了他耳朵里。他直起身,看着阿禾。
“你听见了吗?”他说,“她在哭。”
阿禾没有回答。她再也听不见了。陆砚站了一会儿,转过身,走出产房。走廊很长,灯还是惨白惨白的,日光灯嗡嗡地响。他一步一步地走,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响着,很轻,很碎。他走到保温室门口,透过玻璃,看见里面那个小小的婴儿。她很小,小得像一只猫,脸上皱巴巴的,眼睛闭着,嘴在动,像在找什么。她在找她娘。她不知道,她娘走了。她娘还没看过她一眼,就走了。
陆砚看着那个孩子,看了很久。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封信。那封阿禾揣了多年的信——“我在云汀。阿禾,安。”信纸已经碎了,他用一块布包着,一直放在身上。他把那封信掏出来,贴在胸口。
“你娘给你取了名字,”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跟那个孩子说话,又像是在跟阿禾说话,“叫陆归。归来的归。”
保温箱里的孩子动了一下,小手动了一下,又不动了。她不知道她叫什么,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不知道这个世界是什么样的。她只知道她饿了,她在找娘的奶。她找不到。
陆砚把那封信重新揣进怀里,转过身,看着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的天。天快黑了,最后一抹光在云层后面,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清。他站在那里,没有动。他想起了阿禾跟他说过的那句话——她娘最喜欢桃花,每年春天都要在桃树底下站一会儿,仰着头看,看着看着就笑了。
桃花早就谢了。他来得太晚,什么都赶不上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的血已经干了,褐色的,一块一块的,怎么也搓不掉。他没有再搓。他把手插进裤兜里,站在那里,灯在他头顶上亮着,嗡嗡地响,像是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一遍一遍地叫着同一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