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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第 2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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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禾死在县医院的那天,陆砚在走廊里坐了一夜。他坐在长椅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看着产房的门。门关着,灯灭了,里面没有声音了。保温室里那个孩子在哭,哭声细细的,穿过走廊传过来,像一根线,勒在他心上。

天亮的时候,陆砚去办了手续。死亡证明,火化证明。工作人员问他:“遗体怎么处理?”他说:“火化。”工作人员又问他:“骨灰运回绥滨还是怎么弄?”他说:“不运了。就在这里。”工作人员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他在火化单上签了字。

殡仪馆在县城东郊,离医院不远。陆砚坐殡仪馆的车过去的。车是白色的,很旧,座椅上的布套磨得发白。

他坐在后排,手里拿着阿禾的那封信。信纸已经碎了,他用一块布包着,用线缠了一道又一道。

车开了,窗外的风景慢慢往后退。县城的街道,供销社的招牌,粮库的大铁门,然后是庄稼地。玉米,水稻,花生,绿油油的,一直铺到山脚下。

阿禾就是在这条路上倒下的。她倒在车站门口,离村子还有几十里路。她走了一辈子,最后这几步,没有走完。

殡仪馆到了。工作人员把他带进一间屋子,让他最后看一眼。阿禾躺在那里,身上盖着白布,只露出脸。她的脸是白的,嘴唇是白的,眼睛闭着,很安详,像睡着了。她的头发被梳理过了,灰白色的,整整齐齐地散在枕头上。她活着的时候,头发总是乱糟糟的,没有时间梳,也没有心情梳。现在她有时间了。她什么时间都有了。她再也不用赶路了。

陆砚站在那里,看着她。他没有哭。他伸出手,把她额前的一缕头发拨到一边。她的额头是凉的。他把手缩回来,垂在身体两侧。

“行了。”他说。

工作人员把白布盖上,把他带出去了。

火化的时间不长。陆砚坐在走廊里等着,走廊很长,椅子是铁的,凉。他不知道等了多久。有人叫他,他站起来,走过去。工作人员把骨灰盒递给他。木头盒子,方方正正的,漆了深棕色的漆。他把骨灰盒接过来,抱在怀里。很轻。一个人活了一辈子,就剩这么点分量。

他走出殡仪馆。外面太阳很大,晒得他睁不开眼。他站在台阶上,低头看着怀里的骨灰盒。阳光照在木头上,漆面反光,亮得刺眼。

他沿着公路往南走了。

他不记得自己为什么要走。他没有坐车,没有问路,就这么抱着骨灰盒,一步一步地走。他的脑子里是空的,什么也没有想。路边的庄稼地,山,树,房子,一样一样地从他身边过去,又一样一样地消失在他身后。他走过了县城,走上了县道,又走上了乡道。路越来越窄,越来越破,从柏油路变成石子路,从石子路变成土路。他的鞋里进了沙子,脚磨出了泡,他感觉不到疼。太阳从东边移到了西边,晒得他后背发烫,脸上全是汗,汗流进眼睛里,蛰得疼。他没有擦。

他走了多久,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在走。他不能停。一停下来,他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他走了整整一天一夜,走到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的时候,他看见了那个村口的老槐树。树干粗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枝叶密密的,像一把撑开了就收不拢的伞。树底下坐着几个老人,有的抽烟,有的择菜,有的抱着膝盖打盹。鸡在他们脚边刨食,咯咯咯地叫。有人抬起头,看见了他。

陆砚站在村口,抱着骨灰盒。他的衣服皱巴巴的,裤腿上全是泥,鞋磨破了,露出脚趾头。他的脸上全是灰,胡子拉碴的,眼眶深陷,像刚从什么地方逃出来的人。

老槐树底下的老人们都抬起了头。七嘴八舌地议论开了。

“这是谁啊?”

“不认识,外乡来的吧?”

“抱着个盒子,什么东西?”

“你看他那样子,走了多远的路啊……”

一个头发全白的老太太眯着眼睛看了他好一会儿,忽然站了起来。她手里的菜篮子掉了,菜撒了一地,她没有捡。她走到陆砚面前,仰着头看着他。

“你是不是……你是不是那个陆砚?”

陆砚看着她。他不认识她。

“就是那个……垦荒队的,”老太太说,“那年来的那个……陆砚?画地图的那个?”

老槐树底下的人一下子安静了。有人站起来,有人往前走了两步。那几个老人的眼睛都亮了,像一堆快要灭了的灰,忽然被风吹了一下,又亮起来了。

“陆砚?是那个陆砚?”

“哎呀,真是他!我认出来了!”

“他怎么来了?他怀里抱的什么?”

老太太没有回头。她盯着陆砚怀里的骨灰盒,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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