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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第 2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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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这是谁?”

陆砚低下头,看着怀里的骨灰盒。他的嗓子是哑的,声音像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

“阿禾。”

没有人说话。风吹过来,老槐树的叶子哗哗地响。

老太太伸出手,想摸一摸那个骨灰盒,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她的手在发抖,嘴唇也在发抖。

“阿禾……那孩子,”她的声音碎了,“她走了?”

陆砚没有回答。老太太站在那里,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淌下来,弯弯曲曲的,像干涸的河床里忽然又有了水。老槐树底下那几个老人都站了起来,有人摘下了帽子,有人低下了头。没有人说话。鸡在脚边刨食,咯咯咯地叫。风还在吹,叶子还在响。

老太太转过身,往村里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着陆砚。

“来吧,”她说,“我带你过去。”

她走在前面,陆砚跟在后面。他抱着骨灰盒,走得很慢。老太太走几步就停下来等他,也不催。村里有人看见他们,站在门口张望,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有人想跟上来,被旁边的人拉住了。他们走过那条窄窄的土路,走过几间灰扑扑的土坯房,走过那棵歪脖子枣树。老太太在一扇院门前停下来。院墙塌了一截,用树枝和篱笆补着,歪歪扭扭的。院门关着,门板旧了,漆掉光了。

“这是她家的院子,”老太太说,“好几年没人住了。”

陆砚站在院门口,看着那扇门。他没有推开,他不敢推开。他怕推开以后,里面还是二十多年前的样子。阿禾的爹坐在门槛上抽烟,阿禾的娘在灶台边做饭。他怕看见他们抬起头问他:“你找谁?”他怕他回答不出来。

老太太带他绕过院子,往后山上走。路窄,两边是草,草叶子上全是露水,打湿了他的裤腿。山坡不高,走一会儿就到了。山坡上果然有三座坟,一字排开,挨在一起。坟上长了草,有的草已经枯了,有的还绿着。坟前没有碑,只有石头。最大的那座坟前压着一块青石,青石上面刻着字,模糊了,看不太清。旁边的两座小一些,其中一座特别小,像一个大人的枕头。

老太太在最大的那座坟前站住了。

“这是她爹她娘,”她指了指旁边那两座,又指了指那座小的,“这是陆念。”

陆砚跪下来了。他跪在坟前,把骨灰盒放在地上。土是湿的,露水把他的裤腿洇湿了一大片。他没有管,低下头,额头抵着地面。那三座坟安静地立在那里,像三个人站在一起,等着什么。陆砚跪了很久,跪到膝盖疼了,跪到露水把他的裤子湿透了。老太太站在旁边,没有催他,也没有说话。

陆砚开始挖。他用手指抠土。土是松的,一抠就散。他的手指插进泥土里,指甲断了,血渗出来,他不觉得疼。他挖了一个方方正正的坑,不大,刚好能放下那个骨灰盒。他把骨灰盒放进去,端端正正地摆好,又把那封信放在骨灰盒上面。信纸已经碎了,他用一块布包着。他没有拆开,就那么连布带信一起放了进去。

他把土一捧一捧地填回去。填平了,用手把土压实。老太太蹲下来,帮他把坟头的土拍了拍,又从旁边拔了几把草,盖在上面。她站起来,看着那座新坟,看了好一会儿。

“她小时候,就在这山坡上放羊,”老太太说,“她娘站在院子门口喊她,‘阿禾——阿禾——吃饭了——’她就从山上跑下去,跑得飞快,鞋都跑掉了。”

陆砚低下头,看着那座坟。土是新的,草是刚盖上去的。风从山坡上吹过来,把几片叶子吹到坟头上,又吹走了。

老太太走了。走之前在他肩膀上按了一下,按得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上面。他一个人坐在山坡上,坐在那四座坟旁边。三座老的,一座新的。新坟在最旁边,挨着陆念。像是阿禾自己选的位置。她要挨着她的孩子。她欠了陆念十年,她想补。她补不上了。她在底下补。她活着的时候没有说完的话,到了底下慢慢说。她有得是时间了。

太阳从东边移到了西边,把整个山坡照得金黄金黄的。陆砚坐在那里,没有动。他看着那四座坟,看了一整天。

他想起阿禾跟他说过的话。她说她娘最喜欢桃花,每年春天都要在桃树底下站一会儿,仰着头看,看着看着就笑了。他抬起头,看见坟旁边那棵桃树。树干粗了,老了,树皮裂开一道一道的口子。花早就谢了,桃子在枝头挂着,青的,还没熟。他伸手摘了一颗,咬了一口。酸的,涩的。他嚼了嚼,咽下去了。她没有说过桃子好不好吃。她只说过桃花好看。桃花好看,桃花好看。好看有什么用?好看也不能当饭吃。可她还是喜欢。她娘喜欢,她也喜欢。她从来没有在桃树底下笑过。他没见过她笑。她笑的时候是什么样子?他想不起来了。他只知道她哭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她哭的时候眼泪是无声的,眼睛是红的,嘴唇是抖的,但她不低头。

太阳落山了。天边烧红了,像火,像血,像那年她生孩子的时候床单上的血。陆砚站起来,腿麻了,站不稳,扶着桃树站住了。他低头看着那四座坟。

“阿禾,”他说,“我走了。”

没有人回答。风从山坡上吹过来,桃树的叶子哗哗地响。

他转过身,走下山坡。没有回头。他不敢回头。他一回头,就走不动了。

村口的老槐树底下,那几个老人还没散。他们看见他走出来,都站了起来。没有人说话。他走过他们身边,没有停,没有看。他走过那扇关着的院门,没有推开。他走过那条窄窄的土路,走过那棵歪脖子枣树,走出了村子。

月亮升起来了,很亮,很圆。他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路两边是黑黢黢的庄稼地,风吹过来,叶子哗哗地响。他走了几十公里路来的,又要走几十公里回去。县城那边,还有一个刚出生几天的孩子,等着他回去。那个孩子叫陆归。归来的归。她娘没有归来。她归来了。他给她取这个名字的时候,阿禾还活着。他站在产房门口,听见她在里面喊,他以为她能挺过去。她没有挺过去。她走了。他抱着她的骨灰盒,走了几十公里路,把她送回了家。她到死都没有自己走完这段路。她倒在了离家几十公里的地方。几十公里,她走了一辈子。从十九岁走到三十多岁,从南方走到北方,从北方又走回南方。她走了那么多路,最后这几步,她没有走完。是他替她走的。他替她走完了。

月光照在他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走在路上,一步一步的,走得很慢。他不急。他不赶时间了。他要等的那个人,已经不等了。她要等的人,已经等到了。她等到了,又走了。他把手伸进裤兜里,摸到了那枚哨子。子弹壳磨的,上面刻着一个“禾”字。他把哨子攥在手心里,攥得硌手。他没有拿出来。他没有吹。吹了也没有人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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