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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第 2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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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归三岁的时候,陆砚开始教她识字。他用毛笔把字写在纸上,一张一张地贴在墙上。人、口、手、山、水、田。一个字一个字地教,指着念,念完了让她跟着念。她跟着念,念完了转头就忘了。陆砚不着急,忘了再教。

“爹,这个字念啥?”她指着“山”问。

“山。”

“这个呢?”

“水。”

“这个呢?”

“田。田地的田。”

她点着头,嘴里跟着念。念了三遍,再问她,又忘了。陆砚把字又写了一遍,贴在她够得着的地方。她站在板凳上,仰着头看,看得认真。看一会儿,又念一遍。念完了,从板凳上跳下来,跑到院子里,蹲在地上拿树枝画。画得歪歪扭扭的,但陆砚认得,那是个“人”字。他把板凳搬回屋里,站在门口看着她画。她画完一个,抬起头看他。

“爹,我画得对不?”

“对。”

她又低下头,接着画。

四岁的时候,陆砚开始教她写字。毛笔他握着她的小手,一笔一划地写。她的手指短,握不住笔,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的,像蚯蚓在纸上爬。她不满意,噘着嘴,把纸揉了,要重新写。陆砚又铺一张纸,握着她的手,慢慢地写。写完了,她看着那个字,笑了。那是一个“禾”字。禾苗的禾。她没有问她爹这个字是什么意思,她只知道她娘的名字里有个“禾”。陆砚没跟她说过,她自己猜出来的。

五岁那年冬天,陆砚开始教她念信。不是真的信,是他自己写的。他把阿禾那封信抄下来,抄在纸上,一个字一个字地指着念。

“我——在——云——汀——”

她跟着念。“我——在——云——汀——”

“阿——禾——安——”

“阿——禾——安——”

“阿禾是谁?”她问。

陆砚看着她。她已经长高了一些,扎着两个小辫子,脸圆圆的,眼睛亮亮的,像两颗刚洗过的葡萄。她穿着阿禾留下的那件暗红色棉袄改小的衣裳,站在灯前面,影子投在墙上,小小的。

“你娘。”

“我娘叫阿禾?”

“嗯。”

“阿禾是什么意思?”

“就是一个人的名字。”

她把那几个字又念了一遍。阿禾。阿禾。念完了,把纸叠好,放进枕头底下。陆砚把那封信的原件一直锁在柜子里,从来没有拿出来过。他怕她弄坏了。那是阿禾留给他唯一的东西。

六岁那年,陆砚教她认完了所有的字。墙上的纸贴满了,他又写了一批。她从“人、口、手”认到了“山、水、田”,又从“山、水、田”认到了“父、母、子”。认完最后一个字的那天晚上,她坐在炕沿上,把墙上所有的字从头到尾念了一遍。念完了,转过头看着陆砚。

“爹,这些字我都认识了。”

“嗯。”

“我能不能上学了?”

陆砚看着她,没有马上回答。她七岁了。该上学了。可她去哪里上呢?村里没有学校。隔壁村有一个教学点,一二年级,一个老师教十几个娃。再远一点,镇上有中心小学,要走十几里路。他小时候在北方上学,走的也是十几里路。他不怕远。可是她呢,她一个女娃,走那么远的路,他不放心。

七岁那年开春,陆砚去了一趟隔壁村。那个教学点在一间旧仓库里,墙刷了白灰,窗户装了玻璃,门口挂着一块木牌,写着“长岭村教学点”几个字。一个老师,四十来岁,姓周,教了十几年书。周老师告诉他,教学点只有一、二年级,三年级就要去镇上中心小学了。去镇上要走十几里路,没有车,全靠两条腿。

陆砚问:“能收吗?”

“能。你户口在哪?”

陆砚没回答。户口在绥滨,他没迁过来。迁不过来。阿禾当年就是迁不过来。他说:“孩子户口在这。”

周老师看了看他,点了点头。“那就行。开学来报名。”

报名的日子是九月一号。

那天早上,天没亮陆砚就起来了。他把灶火烧旺,煮了一锅粥,蒸了馒头。他叫陆归起床,给她穿上了新衣裳。蓝布衫,是她娘留下的那件改的,洗得发白了,但干干净净的。他给她扎了两个小辫子,扎得不太齐,一根高一根低。陆归对着脸盆里的水照了照,不满意,自己重新扎了一遍。

吃过饭,陆砚背上她,走出了门。

教学点在隔壁村,七八里路。路不好走,是土路,坑坑洼洼的,雨后还有积水。陆砚走得不快,怕颠着她。陆归趴在他背上,两只手搂着他的脖子。

“爹,学校远不远?”

“不远。”

“学校里有啥?”

“有老师,有同学,有桌子椅子。”

“有书吗?”

“有。”

她不再问了。

到了学校,周老师站在门口,看见陆砚背着孩子走过来,笑着迎上去。“来了?”

“来了。”

陆归从陆砚背上滑下来,站在地上,看着那间旧仓库。她没见过学校,不知道学校长什么样。那间屋子灰扑扑的,墙上的白灰掉了几块,露出底下的黄泥。窗户不大,玻璃擦得挺亮。里面摆着几张旧课桌,几条长凳,黑板上写着几个粉笔字。她看了好一会儿。

“这就是学校?”她问。

“嗯。”

她点了点头,像个小大人似的,把布书包挎在肩上,走进了教室。陆砚站在门口,看着她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书包放在桌上,打开,拿出本子和铅笔,端端正正地摆好。她回头看了他一眼,朝他招了招手。

“爹,你回去吧。”

陆砚点了点头。他没有走。他站在门口,一直站到上课铃响了,站到周老师走进教室,站到孩子们开始跟着念课文。他听见她的声音,脆生生的,比所有人都大。“人——口——手——”

他转过身,走了。

回家的路还是那条土路。他一个人走着,想起了阿禾。当年她也是在这条路上走的,从村子走到镇上,从镇上走到县城,从县城走到车站。她走了一辈子。她没有走完。现在他们的女儿开始走了。从这条路开始,一步一步地,走向她不知道的地方。

他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站在路中间,看着远处那些山。山不高,一座连着一座,把天切割成一块一块的。他看了很久,低下头,继续走。

下午放学,他又走了七八里路去接她。她站在校门口,看见他,跑过来,书包在背后一颠一颠的。“爹!今天老师教我们写‘人’了!我会写了!”

“嗯。”

“老师还说我是班上写得最好的!”

陆砚蹲下来,看着她的脸。她的脸红扑扑的,额头上全是汗,眼睛亮亮的,亮得像两颗星星。他伸出手,把她额前的头发拨到一边。

“你像你娘。”他说。

“我娘也会写字吗?”

“不会。”

“那我像她什么?”

陆砚没有回答。他站起来,把她背在背上,往家走。

“爹,你不说啦?”

“不说了。”

“为什么?”

“等你知道的时候,你就知道了。”

她听不懂,趴在他背上,搂着他的脖子,不再问了。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个大的,一个小的,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一晃一晃的。远处村子里,炊烟升起来了,一缕一缕的,被晚风吹散了。

陆归九岁那年,要去镇上念三年级了。

隔壁村的教学点只有一、二年级,三年级以上的孩子都得去镇上的中心小学。镇子离村子十二三里路,全是土路,坑坑洼洼的,雨天一脚泥,晴天一身灰。走路要一个多小时,大人走得快一些,也要将近一个小时。陆砚去镇上打听过住校的事。中心小学有宿舍,一间大屋子,上下铺,住十几个女娃。床板硬邦邦的,被子自己带,食堂只管午饭,早晚要自己想办法。管宿舍的老师说,住校的都是家远的孩子,最远的有二十多里路。陆砚问,九岁的娃能住吗。老师说,能住,就是得自己照顾自己,洗衣服叠被子打饭洗碗,都得自己来。

陆砚站在学校门口,看着那间宿舍。窗户不大,光线暗,屋里有一股潮气。他想起了阿禾。阿禾九岁的时候在干什么?在山上放羊,在田里捡稻穗,在家门口跳房子。她没有住过校,没有离开过家。她后来离开了,一走就是一辈子。

陆砚没有办住校。

开学那天,天没亮他就起来了。他把灶火烧旺,煮了粥,蒸了馒头,炒了一个鸡蛋。陆归起来的时候,粥已经晾好了,不烫嘴。

“爹,今天我自己走。”陆归说。

陆砚没接话。

“二丫她们都自己走,我们约好了在校门口碰头。”

陆砚把粥端到她面前。“先吃饭。”

她吃了,吃得很快,喝完了最后一口粥,把碗放下,站起来去拿书包。陆砚已经把书包挎在了肩上。

“爹,你不用送我了。”

“我送你到村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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