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再说话。两个人出了门,天还没大亮,东边有一抹鱼肚白,薄薄的,像谁用毛笔在天边划了一道。露水重,打湿了裤腿。陆归走在前头,书包在背后一颠一颠的。陆砚走在后头,跟她隔着几步。她走得快,他跟不上。他的腿不行了,膝盖疼了好几年了,走快了就疼,走久了也疼。他不跟她说。
到了村口,陆归停下来,转过身。
“爹,你回去吧。”
陆砚站在老槐树底下,看着她的脸。九岁了,长高了很多,扎着两个小辫子,穿着那件蓝布衫——阿禾的那件改小了,洗得发白了,干干净净的。她的眼睛像她,亮亮的,像两颗刚洗过的葡萄。
“路上小心。”
“嗯。”
“别跟陌生人说话。”
“嗯。”
“放学早点回来。”
“爹,你每天都跟我说这几句。”
陆砚不说话了。陆归笑了笑,转过身,背着书包走了。她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走过那棵歪脖子枣树,走过那片稻田,走过那座小石桥。她走得很快,辫子在背后一甩一甩的。陆砚站在老槐树底下,一直看着她,看到她变成了一个小点,消失在山坡后面。风从山坡上吹过来,带着稻子和露水的味道。他站了很久,久到腿麻了,才转过身,一步一步地走回家。
院子里的鸡在叫,没人喂。他端起盆子,把玉米面撒进鸡圈里。鸡围上来抢食,他站在旁边看着。他看着它们吃完了,把盆子放下,走进屋。屋里很安静,灶台是冷的。他坐在堂屋的椅子上,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墙上还贴着那些字,纸已经发黄了,边角卷起来了。他没有撕,就那么贴着。
下午,他早早地做好了饭,把饭菜装在饭盒里,用布包好,出了门。他到学校的时候,还没放学。站在校门口等着,等了好一会儿,下课铃响了,孩子们从教室里涌出来。他看见陆归,她走在人群里,跟二丫手拉手,说说笑笑的,不知道在说什么。她看见他,松开二丫的手,跑过来。
“爹,你怎么又来了?”
“接你。”
“我说了不用接。”
陆砚没接话。他把书包从她肩上拿下来,挎在自己肩上。
“走吧。”
她走在前面,他走在后面。她走得快,他跟不上。她走一段,停下来等他,走一段,又停下来等他。
“爹,你走快点。”
“你先走。”
“我不。我等你。”
她站在路边,等他走近了,再一起走。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个大的,一个小的,挨在一起。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每天早上,陆砚送她到村口;每天下午,他去学校接她。晴天也送,雨天也送。夏天天亮得早,他送她;冬天黑得早,他去接。他买了手电筒,走夜路的时候照着。手电筒的光不强,照不了多远,但够了。能看清脚下的路。
他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了。膝盖疼得更厉害了,走平路都疼,上下坡更疼。他咬着牙,不吭声。腰也不行,弯下去就直不起来。他蹲在菜地里拔草,拔一会儿,要扶着膝盖慢慢站起来。站起来了,眼前发黑,要扶着墙站一会儿才能缓过来。他知道自己老了,五十一了。他不怕老,他怕老了以后,送不了她。
有一天下雨,路滑,他送她去上学。走到那座小石桥的时候,脚下一滑,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头上,裤腿破了一个洞,血渗出来。他站起来,拍了拍泥,继续走。陆归回头看他,看见他裤腿上的血,跑过来。
“爹,你摔了?”
“没事。”
“你流血了。”
“不疼。”
她蹲下来,看了看他的膝盖,又站起来,把他的手拉住。“爹,以后你别送我了。我自己走。”
陆砚没说话。他把她送到校门口,看着她走进去。她回头看了他一眼,招了招手。
“爹,你回去把腿包一下。”
他点了点头。他转过身,一瘸一拐地往回走。雨还在下,不大,细细的,打在脸上凉凉的。他想起了阿禾。阿禾也走过这条路,也是下雨天,也是一个人。她走的时候没有人送她,她来的时候也没有人接她。她一个人走了一辈子。
陆砚每天还是接送。没有一天断过。他腿疼,他忍着。他腰疼,他忍着。他不跟她说。她说了很多次“爹你不用来接我了”,他每次都嗯,嗯完了第二天还是来。她就知道,说了也没用。
有一天放学,陆归跟二丫走在前面,他跟在后面。二丫问她:“你爹怎么天天来接你啊?”
陆归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不放心。”
“你多大啦?还让爹接?”
陆归没有回答。她走快了几步,把他甩在身后。他看着她越走越远,辫子在背后一甩一甩的,书包在背后一颠一颠的。他加快了脚步,膝盖疼得钻心,他不肯停。她走远了,拐了个弯,不见了。他一个人走在路上,天快黑了,暮色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潮水一样。他把手电筒掏出来,打开,光不强,但够了。能看清脚下的路。
回到家的时候,灶台上已经烧好了水。陆归蹲在灶台边添柴,脸被火光映得红红的。她听见门响,抬起头。
“爹,水烧好了,你洗洗脚。”
陆砚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脸,看了好一会儿。
“嗯。”他说。
他在炕沿上坐下来,把鞋脱了。脚肿了,袜子勒出一道深深的印子。他把袜子脱下来,把脚泡进热水里。水烫,烫得他脚背发红。他没有缩回来。陆归蹲在他面前,看着他的脚。
“爹,你的腿又肿了。”
“没事。”
“你老了。”
“嗯。”
她低下头,不说话了。她把毛巾递给他,他接过去,擦了脚,穿上鞋。
那天晚上,陆归趴在桌上写作业。陆砚坐在旁边,看着她写。她写得认真,一笔一划的,字迹工整。她写完了,抬起头。
“爹,你明天别来接我了。”
陆砚没接话。
“我跟二丫她们一起走,没事的。”
“不行。”
“为什么?”
“不为什么。”
她把笔放下,看着他。煤油灯的光照在他脸上,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的,像她在地理课本上见过的等高线。头发白了大半,背也驼了。他不是以前的他了。她忽然有点心酸,说不上来为什么。
“那你就送到村口。”她说。
陆砚看着她。
“送到村口就行。”
“行。”他说。
第二天早上,陆砚把她送到村口。老槐树底下,她把书包背好,转过身看着他。
“爹,你回去吧。”
“嗯。”
“下午你别来了。”
“嗯。”
她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你说话算话啊。”
“嗯。”
她笑了笑,转过身,跑了。辫子在背后一甩一甩的,书包在背后一颠一颠的。她跑得快,一会儿就看不见了。陆砚站在老槐树底下,看着那条空荡荡的路。风吹过来,老槐树的叶子哗哗地响。他站了很久,站到太阳升起来了,晒得他后背发烫。他转过身,一步一步地走回家。
他没有去接她。他不去了,他答应她了。他在家里坐着,坐在堂屋的椅子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墙上的钟在走,滴答滴答的,走得慢,慢得像乌龟爬。他听着那声音,听着听着就听不见了,坐在那里,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下午,他听见院门响了。陆归跑进来,满头是汗,书包在背后一颠一颠的。
“爹!我回来了!”
“嗯。”
“我自己走回来的!”
“嗯。”
“路上一点都不害怕!我跟二丫她们一起走的!”
“嗯。”
她跑到灶台边,倒了碗水,咕咚咕咚喝完了。她把碗放下,转过身看着他。
“爹,你以后真的不用接我了。我自己能行。”
陆砚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她的脸红扑扑的,额头上全是汗,眼睛亮亮的,亮得像两颗星星。她像她娘。她娘当年也是这样的。她娘一个人走了一辈子,她也能。他把目光移开,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粗得像树皮,茧子摞着茧子,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色。
“行。”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