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握着话筒,看着底下那些人。他不认识他们,他们看着他。他想说话,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他想说,我闺女从小就没有娘。他想说,是我把她拉扯大的。他想说,她吃了不少苦,但她争气。这些话他都没说。他看着她,说了两个字。“好好。”底下有人笑了,有人鼓掌。陆归的眼泪掉下来了,她用手背擦了一下,又笑了。
陆砚从台上下来,走回座位,坐下来。他看了旁边的空位一眼,哨子还在那里。他伸出手,把哨子拿起来,攥在手心里。
热闹了一上午。吃饭,喝酒,说话,笑。陆砚坐在那里,看着这一切。他想起了他和阿禾的婚礼。没有这么多人,没有这么热闹。在绥滨那个小村子里,几桌人,几个菜,一身新衣裳。阿禾穿着暗红色的棉布褂子,坐在炕沿上,手放在膝盖上。她没有笑。她不会笑。那天也没有人哭。没有人哭,除了他。他没有哭。他端着酒碗,手在抖。
下午,陆砚坐车回村了。陆归要留他住一晚,他不肯。他说家里有事,鸡没人喂。鸡早就没了,地也租出去了,家里什么事都没有。他知道,她也知道。她没再留他。
大巴在县城停下,他换小客。小客到村口的时候,天快黑了。他走下车,站在老槐树底下,看着那条土路。天快黑了,暮色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他走进村子,走过那扇关着的院门,没有推开,直接上了后山。
山坡上,四座坟,一字排开。阿禾那座,草长高了,他上次来拔过,又长出来了。他在坟前坐下来,靠着坟头。月亮还没升起来,天边还剩最后一抹光。
“阿禾,闺女今天结婚了。”
他把哨子放在坟前的石头上。
“办得热闹。人多。闺女穿的白婚纱,好看。她像你。”
风吹过来,坟头的草动了动。
“我把哨子带去了。放在你坐的那个位置。你看见了吧?”
他开始说话。从很久很久以前说起。从1969年春天说起。从那个南方的村子说起。从那条田埂说起。从她站在田埂上,手里攥着哨子,看着他离开说起。
“你站在田埂上,风吹着你的头发。你哭了,但没有低头。”
他说他们相识,相知,相爱。说那个水渠边上的夜晚,月亮大得像假的,他在她掌心里写了一个“禾”字。说他走了,跟着队伍走了,回头的时候看见她还站在那里。说他在云汀等了她五年,画了无数张地图,每一张的右下角都画一个圈,写一个“禾”字。说那些信都被退回来了,地址变了,他找不到她了。说她找到他的时候,头发白了,嗓子哑了,手粗得像树皮。说他盖了新房子,她养了鸡,日子好起来了。说她怀了陆归,他不想让她生,她非要生。说她倒在了县城的车站门口,离这个村子还有几十里路。说他抱着她的骨灰盒,走了几十公里路,把她送回来了。
他说了很多很多。把他这辈子该说的话都说完了。从年轻时说到老了,从南方说到北方,从等说到找,从找说到等。把这些年攒下的、没来得及说的、说不出口的,全都说出来了。
月亮升起来了,圆圆的,亮亮的。他靠在坟头上,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轻。
“阿禾,闺女嫁人了。她有家了。你不用惦记了。”
风吹过来,很轻,很暖,像一只手,轻轻地放在他脸上。他闭上了眼睛。
哨子还在石头上,铜壳映着月光,亮亮的。上面那个“禾”字已经磨没了,但它还在。刻在铜里,磨不掉的。他也还在。靠在坟头上,像靠着一个人。他等了她这么多年,她等了他这么多年。现在不用等了。他闭上眼的时候,月亮还亮着。风还吹着。山坡上安安静静的,什么声音都没有。只有风吹过桃树的叶子,哗哗的,像是在替谁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