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雷迪即刻领悟,这才彻底安生。
魏祁明又想笑,但这次他忍住了。哪怕已经坐在会议室里,这整件事依然萦绕着一种不正规没道理也不真实的草台班子感。A科大在本地不算一流名校,但也是有年份有底蕴的好学校了,加上理工强势的光环,总让人觉得里面行走的都是效率至上且不通人情的黑框眼镜书呆。
可这一班子人凑在一起,神色各异,好像只名义上是他魏祁明的听证会,实际上各有各的算盘要打。
魏祁明满脸无聊,回头问记录员要了张纸叠飞机玩儿。
马脸干咳一声,扫视全场:“当事学生的答辩材料我们已经收到了。本次听证会流程如下,首先呢,是这个,由校方提出指控,啊当事学生可以为自己陈述,然后是证人出席……证人稍后会到。双方分别向证人提问。最后我代表教务处,会按照这个最终证据,啊做出公平公正的决断。”
他看向魏祁明:“魏同学,你是否理解自己的权利?”
“理解。”
马脸主任终于把台词说完,冲着并排坐着的朱雷迪和大四年级长一挥手,意思是任务完成,到你们了。
年级长看向辅导员,朱雷迪理理衣服,站了起来。
他张口就是:“尊敬的各位领导……”
魏祁明朝纸飞机的尖头哈了一口气,手腕向前一送。
他从小就会玩,小学体育课上还当过他们班的折飞机冠军。简逸扬那时候非要拉他再比一场,被他无情拒绝。
当大哥的机会不多,他每次都抓住了。
这架纸飞机按照他预想的路线准确无误地擦着朱雷迪毛发稀疏的头顶滑翔而过,坠落在窗台上。
辅导员一摸头顶,怒道:“魏祁明!”
马脸主任拍拍桌子:“注意会议纪律!”
魏祁明正低着头收拢被他撕下来的碎纸边,闻言头也没抬一下,就好像那纸飞机不是他扔的。
其余几人都盯着他的头顶,身后记录员看不下去,轻轻踢了踢他的凳脚。
魏祁明这才动了,抬起头迎着朱雷迪显而易见的愤怒目光,诧异地问:“朱老师怎么不说了?”
朱老师忍下一口气,抖了抖发言稿:“……我是信科院24、25级辅导员朱雷迪,毕业于……”
他上下嘴皮碰个不停,将个人简历读了一遍,然后才进入正题。
“……根据学院目前掌握的材料,魏祁明同学在以下三个方面存在着需要讨论的问题。”朱雷迪说完,又补充,“我作为辅导员,关注的是魏祁明同学在校期间产生的一系列行为,不会针对学生个人背景或家庭状况进行道德审判,我特别强调这一点。”
魏祁明点点头,看来要审判他的个人背景和家庭状况了。
“首先,魏同学父母呢,此前是涉及重大经济纠纷的,相关债务问题曾经导致大量社会人员频繁出入校园,对我校的学生安全和日常教学秩序产生了极其不良的影响。”
他身边的年级长轻轻点了一下头。
“第二点呢,魏同学大一时曾在我院宿舍公共区域与非本校社会人员发生激烈肢体冲突,这件事当时影响相当恶劣,学院综合考虑后给予严重警告并停学一年的处分。”朱雷迪瞥了眼张昇民,将处分取消的事模糊过去,“处分为期两年,念其反省态度良好,已在本学期撤销。
“第三点是本次听证会审议的这个重点问题啊。上个月呢,我们接到社会人士投信举报,说这个魏同学在校期间长期参与校外非法竞技,同时与某些社会不良分子保持着经济往来。
“目前我们掌握的材料显示,魏祁明同学从高中阶段开始就与相关社会人员有所接触,并且呢,参与还是涉及金钱赌博的非法拳击比赛。无论出自什么目的,这类活动都超出了普通学生的正常社交范围,我作为他的辅导员老师,对此感到深切的忧虑和不安。”
朱雷迪翻页:“……而在魏同学提交的答辩材料中,针对我所提到的这几点,他的回应是:说的没错。”
会议室里的所有人都下意识抬头看过来。
说的是没错啊,魏祁明表情平静。
“综上所述呢,我们认为魏祁明同学的这些行为并非是偶然发生,而是长期经营不良社会关系的结果。在接到校外举报后,我院学生部门是第一时间成立了调查小组,进行了查询书面材料、询问相关人员、综合考虑到当事学生的处分记录等工作,力求还原事件真相,绝不冤枉无辜学生。
“秉持着客观公正原则,我们给予当事人魏祁明同学陈述与申辩的机会。”
马脸主任严肃点头:“好,你可以代表学院和学校陈述你们的判断了。”
朱雷迪放下稿纸:“我们认为,学生身份不仅代表着接受教育,更意味着遵守校规校纪,维护健康的校园环境。基于以上情况,我们做出最终决定,对魏祁明同学进行退学处理。”
他越说越慷慨:“这一决定并不是针对某个学生的个人行为,而是出于维护学校作为教书育人的一个地方,它的一个单纯性,更重要的呢,是保障绝大多数学生的人身安全,我作为老师要为绝大多数人负责。我的发言完了,谢谢。”
他完美谢幕,哐当一下坐回椅子上,感觉整个人神清气爽。他带着几分得意用余光去瞄张昇民,见他投来满意的目光,胸膛挺得更高。
这就说完了?魏祁明挠挠耳朵。该轮到他作陈述了。正要起身,忽然又有人敲门。
叩,叩。有气无力的两响。
张校长直了直腰,眼珠子离开手机屏幕,朝魏祁明微笑:“看来是证人到了。请进!”
门把手向下旋转,深棕色的门板被人用肩膀推开。门缝里挤进来一个枯草黄的脑袋。
他的目光从所有人脸上掠过,刻意跳过魏祁明。
“嗨?”他试探着打了个招呼,转身关门时伸出一只结了血痂的手,十指哆嗦,纤细的小指上没有指甲盖,只剩一块肉粉色的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