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三短,三长,三短。
SOS。
但他的嘴角微微弯起。
沈既明。BD4SJM。四区,上海。
她的操作级别是C类,和他一样。
能在14兆赫收到那么弱的信号,说明她的电台灵敏度调得很好。能在那么短时间内完整抄收加密电码,说明她的听力是专业水准。
今天下午开会的时候,他注意到她的手指在桌上敲击的节奏——那是一个老火腿的习惯,不知不觉地用手指敲摩尔斯电码。
而她敲的是:W-H-O(谁)。
她在想:谁在发信?
陆砚舟摘下耳机,把它挂在脖子上,整个人向后躺进阳台的藤椅里。
他的脑子里也在下一盘棋。
棋盘上,黑方是周济桓。
白方是他自己。
而沈既明——
她不是棋子,她也是棋手。
只是她站的位置,他还没看清楚。
是敌是友?是攻是守?
陆砚舟闭上眼睛。
夜风从黄浦江上吹来,带走一天的燥热。远处陆家嘴的灯光闪烁,金融区的高楼在夜色中如同棋盘上竖立的棋子。
二十分钟后,对岸的钟楼敲了一下。凌晨一点。
他睁开眼睛,重新坐起来,调整电台的频率旋钮。
在14.200兆赫附近上下扫描。
依然安静。
周济桓的人昨晚在这个频率上发过信。用的是个人自制加密表,节奏老练,不是新手。那个发信人的手法,他认得。
昨天晚上他抄收到的内容比沈既明多一小段——因为他的天线位置更好,在公寓顶层,没有遮挡。
多出来的那段内容翻译过来是:
“……陈知行/入选/华微董事/目标/技术评审委员会/……”
陈知行,前BIS官员,现在银星提名的华微董事候选人。
目标不是董事会,是技术评审委员会。
这就说得通了。华微最核心的技术信息不在董事会的文件里,而在技术评审委员会的评审材料里——制程参数、良率数据、设备清单、材料配方。
陈知行不需要偷,他只需要参加技术评审会,用他的专业背景提出问题,研发人员就会主动把答案说出来。
再过十二个月,华微的核心技术就会变成银星在新加坡或马来西亚新建工厂的工艺手册。
陆砚舟关掉电台,坐回藤椅上。
他想起今天下午沈既明的那个问题——“陆总,您做困境企业重整,一般偏好什么类型的案子?”
她不是在闲聊。
她在试探他的动机。
一个顶尖的反垄断律师,不会问无意义的闲话。她问的每一句话,都是在搜集信号。
而她的呼号是BD4SJM,足以说明她听得懂信号。
陆砚舟拿起手机,给姜知意发了一条消息:
“她今晚找你聊了?说了什么?”
姜知意的回复很快:“说了你截胡周济桓的事。”
“全说了?”
“差不多。她问我是你允许的吗,我说是。”
陆砚舟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悬停片刻,最终打字道:“她什么反应?”
“没有反应。但她走的时候,手机里存了你的号码。”
陆砚舟放下手机。
他没有再回复。
夜色渐深,黄浦江的潮水声隐约传来。这座城市在沉睡,但在某些看不见的地方,有人正在收发信号。
就像沈既明凌晨在阳台上听到的那段加密电码。
就像他把名片背面印上自己的呼号。
就像她收到名片时,那一下几乎不可察觉的停顿。
他们都是用信号说话的人。
而这场对话,刚刚开始。
陆砚舟站起来,站在阳台上对着夜色发了很久的呆。
然后他走进书房,打开保险柜。
里面不是现金,不是证券,而是一沓泛黄的文件。
最上面的一份,标题是:
《维庸重工与摩根士丹利之对赌协议》
签署日期:二〇〇八年七月十五日。
他父亲签字的那一天。
陆砚舟把文件拿出来,翻到最后一页。
父亲的签名还在那里。墨水有些褪色了,但每一笔都还清晰。陆维庸的字很好看,是练过的,签名右下角有一个很小的习惯——他总会在自己的名字下面画一道横线。
像是底线。
陆砚舟用手指摸着那道横线,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文件放回保险柜,关上柜门。
密码是14.200——那个频率的数字。
他重新回到阳台上。这次他没有开电台,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黄浦江对岸的灯光。
父亲走的那年,他十五岁。
他记得那天晚上,父亲在书房里坐了很久。他推门进去,看见父亲在写字。
纸上只有一句话:
“棋局未完,观棋不语。”
十七年后,他终于等到了落子的机会。
周济桓。
这一次,换我来截你的胡。
陆砚舟拿起手机,给沈既明发了一条消息。
只有两个字。
“晚安。”
发完他就后悔了。
太蠢了。凌晨一点给一个认识不到十二小时的女性发“晚安”,而且是没头没尾的两个字,这和他花了一个下午建立的“棋手”人设完全不符。
他正准备撤回,聊天界面顶上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陆砚舟的手指悬在半空,没动。
输入状态持续了十秒。
然后停了。
什么也没发过来。
陆砚舟握着手机等了五分钟。
还是没有。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仰头看着夜空,嘴角微微上扬。
高手的回棋,就是让你等。
这一局,她说“晚安”的时机不会由他来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