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知意的办公室在十方资本总部的东侧,玻璃隔断,通透敞亮。她喜欢这种一览无余的感觉——做投资的人,最怕的就是信息盲区。
四十二岁的姜知意看起来像三十五岁。短发,干练,喜欢穿剪裁利落的西装套装,不戴首饰,唯一的装饰是左手无名指上一枚简洁的铂金戒指。
那是她妻子送的。
今晚七点,沈既明如约而至。
她们约在十方资本附近的一家私房菜馆,安静,没有大堂,只有四个包间。姜知意是这里的常客。
“你们的德信重工会开完了?”姜知意给沈既明倒了一杯茶。
“开完了。比预想中多了很多变量。”沈既明端起茶杯,没有喝,只是在手里转着,“陆砚舟提了一个很有意思的提议。”
“白衣骑士?”
“他跟你说了?”
“没有。但你一说他想做白衣骑士,我就猜到了。”姜知意夹了一口菜,“陆砚舟这个人,他的所有决定都能用一个模型解释——棋盘模型。他脑子里随时都在下一盘棋,每一步都不是白走的。”
“那华微这步棋,他图什么?”
姜知意放下筷子,看着沈既明:“你知道陆砚舟的父亲怎么死的吗?”
“听说过。对赌失败,企业被收购。之后抑郁去世。”
“对赌失败。”姜知意重复了一下这四个字,“你知道跟他父亲对赌的是谁吗?”
沈既明停住了转动茶杯的手。
“周济桓。”
包间里安静了整整三秒。
“二十年前,周济桓还不是银星资本的CEO,他在摩根士丹利做亚太区并购业务的负责人。陆维庸的企业叫‘维庸重工’,做大型工业装备的,当时正准备上市。周济桓代表摩根士丹利跟陆维庸签了一份对赌协议——如果上市后的股价达不到约定水平,陆维庸就要把企业控股权转让给摩根士丹利引入的战略投资者。”
“然后呢?”
“然后上市刚好赶上二〇〇八年的金融危机。股价暴跌,陆维庸输了。他把企业控股权交了出去,战略投资者接手后把维庸重工拆了——优质资产卖给出价最高的外资,剩下的烂摊子留给银行。”
姜知意喝了一口茶:“陆维庸是在签完转让协议的第二年走的。走的那天晚上,他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保姆发现的时候,他已经凉了。”
沈既明没有说话。她想起陆砚舟下午说的那句话——“有些钱,不想赚。”
现在她懂了。
“陆砚舟一直在查周济桓。”姜知意说,“银星资本这些年做的每一笔交易,他都在追踪。他发现周济桓的手法二十年来没有变过——用复杂交易结构钻法律空子,掏空有价值的企业。华微不是第一家被他盯上的中国半导体公司,也不会是最后一家。”
“所以陆砚舟想做华微的白衣骑士,不是为了赚钱——”
“是为了截胡。”姜知意说,“截周济桓的胡。就像他父亲当年被周济桓截胡一样。只是这一次,攻守易位了。”
沈既明沉默了片刻。
“你告诉我这些,经过他允许吗?”
姜知意笑了:“没有。但我知道你会问,所以提前跟他说了。”
“他怎么说?”
“他说——‘让她知道。如果她连这些都不知道,就没有资格做我的对手。’”
沈既明的嘴角动了一下。
“他还说了什么?”
“还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姜知意回想了一下,“他说——‘她的呼号是BD4SJM,四区的。比我晚了十年拿证,但操作级别是一样的。她是高手。’”
沈既明把茶杯放下来。
他查过她。
而且是来见她之前就查了。
“知意姐,今晚关于陆砚舟的事,谢谢你。”沈既明站起来,“下次我请你。”
“等一下。”姜知意叫住她,“我也有一个问题想问你。”
“你说。”
“你对陆砚舟——是好奇,还是警惕?”
沈既明想了想,回答:“目前是前者。但他今天下午跟我说了一句话,让我觉得——”
“觉得什么?”
“觉得这个人很危险。不是那种会伤害你的危险。而是那种——”她停顿了一下,“那种你跟他对弈一局,就会忍不住想下第二局的危险。”
姜知意看着她,缓缓笑了。
“既明,你知道我认识陆砚舟多少年了吗?”
“多少年?”
“十七年。他十五岁我们就认识,一起在厦门读书。这十七年里,我见过他赢过很多次,也输过很多次。但从来没有见过他——”
她停了一下。
“从来没有见过他在见到一个女人的第一面,就亮出底牌。”
沈既明没有说话。
她推门离开。
夜色里,她收到了一条微信。
陌生号码,头像是国际象棋棋盘。
“德信重工第二版重整方案里有一个数据错误。普通债权组清偿率不应该用EBITDA倍数算,应该用自由现金流折现。第三版已经改了,但第二版的错误是谁造成的,你可能会感兴趣。——陆砚舟”
下面附了一个PDF文件。
沈既明站在私房菜馆门口的台阶上,把文件打开。
是一份内部邮件。
发件人:周济桓(银星资本CEO)
收件人:德信重工财务顾问团队
时间:三个月前
内容:关于德信重工重整方案的建议——利用财务模型中的“EBITDA倍数”做高普通债权组的清偿率预期,吸引债权人入场,然后在第三版方案中“修正”。
典型的放饵手法。先用高清偿率吸引债权人支持,然后在后续版本中调低,利用债权人已经投入的时间和精力形成的沉没成本效应,逼他们接受更低的清偿比例。
而这件事的始作俑者,是周济桓。
周济桓,银星资本的周济桓。
德信重工是银星的目标。华微电子也是银星的目标。
这两个案子,被一根看不见的线串在了一起。
而陆砚舟把这条线找出来,送到了她手里。
沈既明盯着手机屏幕,指尖有些凉。
他在帮她。
用的是一种不需要说“我在帮你”的方式。
她站在夜风里,把那段文字读了三遍。然后打开通讯录,把那个陌生号码存了下来。
名字栏里,她打了三个字:棋手。
返回主页,拨号,接通。
“林筝,明天帮我约华微的方总监。告诉他,毒丸计划的方案需要调整。新的白衣骑士人选,我们有了一个——候选人。还有,把银星资本最近三个月的所有动向,重新梳理一遍。重点关注周济桓本人的活动轨迹。”
“周济桓本人?”
“对。他有没有来过中国?见了谁?谈了什么?能找到多少找多少。”
挂断电话,沈既明抬起头。
夜空中没有星星,只有城市的光污染把天空映成橘红色。
她深吸一口气。
风起了。
而她已经站在风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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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陆家嘴的另一端。
陆砚舟坐在自己公寓的阳台上,面前是一台打开的老式短波电台。
他还穿着白天那件西装,但外套扔在沙发上,只穿一件白衬衫,袖口挽到手肘。
耳机里是短波频段特有的白噪声,沙沙的,像雨落在树叶上。
他把频率调到14.200兆赫。
没有人。
昨晚的那个加密信号也没有出现。
但他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