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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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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五十分,衡权律所地下车库。

陆砚舟坐在车里,对着后视镜整理衣领。

“陆总,您今天没系领带。”助理周潜提醒他。

“知道。”

“法务让我提醒您,沈既明这个人对细节很敏感。上次德信重工的电话会上,她指出我们方案里三个标点符号的错误。”

“知道。”

“所以您确定不系领带?”

陆砚舟转过头看周潜,笑了一下。

“我如果系了领带,她会觉得我是怕她。我不系,她会觉得我不怕她。然后她会想——这人为什么不怕我?”

他推开车门:“等她开始琢磨我的时候,我已经占先了。”

周潜愣了愣,赶紧拎着公文包跟上。

电梯里,陆砚舟看着显示屏跳动的数字,脑子里在复盘今天早上的事。

今天早上六点,他的CFO秦昭给他打了个电话。

“银星在二级市场继续买华微的股份,昨天又拿了0.8%。现在已经超过5%了,按规矩他们应该披露了。”

“他们拖到今晚发公告。”陆砚舟说,“公告前的最后一刻,他们还会再吃一口。”

“那我们呢?我们现在手里有德信重工这块,如果再掺和华微的事……”

“不是掺和。”陆砚舟纠正他,“华微的氮化镓技术如果被银星拿走,我们在长三角投的三家半导体材料公司都会受影响。这是上下游的关系,不是多头下注。”

秦昭在电话那头沉默片刻:“那你打算怎么办?”

“先见个人。”

“谁?”

“沈既明。”

秦昭又沉默了。这次的沉默更久。

“你是说,衡权的沈既明?那个反垄断律师?”

“对。”

“砚舟,她是华微的——”

“防御律师。”陆砚舟接过话,“她是华微的防御律师。银星是收购方。她挡在银星前面。而银星是我们要拦住的。”

“所以你们有共同的敌人?”

“不一定。”陆砚舟说,“但至少有共同的靶子。”

电话那头传来秦昭的笑声:“你这是要去探她的口风。”

“是去下第一步棋。”

电梯到了。

门打开的瞬间,陆砚舟看到走廊尽头的会议室门口站着一个女人。

她穿深灰色西装套裙,长发整齐地束在脑后,手里拿着一沓文件,正跟旁边的同事说话。

身材高挑,站姿笔直,整个人像一把收拢的伞——不张扬,但每根骨架都恰到好处。

她转过头,看见了他。

两人目光在空中相触。

陆砚舟的第一个念头是:她比照片上好看。

第二个念头是:她看我这一眼,已经在评估我了。

沈既明确实在评估他。

没有系领带。袖扣是国际象棋的马——和传闻一样。走路姿态放松但核心收紧,是受过良好体能训练的人。西装定制的,肩线处理得很巧妙,掩盖了右肩轻微的前倾——长期伏案工作的职业病。

但他的眼睛很干净,没有血丝,精神状态很好。

一个昨晚睡得很好的人。而昨晚,有人在短波上发加密信息。

她不知道发信息的人是谁。但如果跟今天的局势有关,任何一个出现的人,都值得被审视。

“陆总。”她主动迎上去,伸出手,“沈既明。”

“沈律。”陆砚舟握住了她的手,“久仰。”

握手两秒。力度适中,掌心干燥。没有刻意用力表示强势,也没有虚虚一握表示敷衍。

是个有分寸的人。

两人在会议室落座。

长方形的会议桌,沈既明坐这头,陆砚舟坐那头。各自的团队分坐两侧。

看上去是谈判的格局。

“德信重工的重整方案,我们看了第三版。”沈既明开门见山,“有几个问题需要明确。”

“请说。”陆砚舟靠进椅背,姿态看起来随意,但眼神专注。

“第一个问题,偿债率。你们提出的债权清偿比例是普通债权组32%,优先债权组76%。但我们的评估认为,以德信重工的资产清算价值,普通债权组的清偿率至少应该到40%。”

“40%的话,重整后的企业现金流会出问题。”陆砚舟说,“我算过德信重工未来五年的自由现金流折现。如果普通债权组的清偿率超过35%,第一年的运营资金就不够了。”

“您的算法假设德信重工的重整周期是十二个月。但如果把重整周期拉长到十八个月,用时间换空间,第一年的现金流压力就可以缓解。”

“十八个月?”陆砚舟微微前倾,“沈律,十八个月意味着债权人的回款周期延长了50%。你的客户能等吗?”

“至少比拿不到那8%的差额要强。”

两人对视。

周潜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他偷偷看了一眼沈既明的助理林筝——那姑娘倒是很淡定,正在飞快地记录。

“第二个问题。”沈既明翻开文件的下一页,“你们的重整方案中提到要进行业务重组,砍掉德信重工的传统工业装备业务,只保留新能源装备板块。但传统工业装备业务占德信营收的43%,如果直接砍掉,裁员人数会超过一千人。当地政府的安置方案你们有吗?”

“已经在跟经开区谈了。初步方案是政府出一半,我们出一半,成立一个产业工人培训基金。”

“出了吗?”

“还没有。”

“那方案里为什么写‘已与政府达成初步安置共识’?”

陆砚舟看着沈既明,嘴角微微上扬。

“沈律,这是措辞问题。我回去改。”

“第三个问题。”沈既明翻到下一页。

接下来的四十分钟,两人在德信重工的重整方案上逐条对垒。沈既明每提出一个质疑,陆砚舟都能立刻给出回应——有时候是补充数据,有时候是承认疏漏,有时候是反驳她的逻辑。

棋逢对手。

他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在德信重工这个案子里,他跟无数的律师、会计师、债权人代表打过交道,大多数人在他面前连招架都困难。

但沈既明不一样。她的提问像手术刀,每一刀都精确地切在方案最脆弱的地方。而且她的知识面远不止法律——她懂财务模型,懂产业逻辑,甚至对德信重工的生产工艺流程都做过功课。

她是有备而来的。

“最后一个问题。”沈既明合上文件夹,抬起头,“陆总,您做困境企业重整,一般偏好什么类型的案子?”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陆砚舟挑了挑眉。

她不是在问德信重工。她在问别的。

“有核心技术的。”他答,“技术本身没死,只是企业管理出了问题。这种案子最值得做。”

“硬科技?”

“可以这么说。”

“比如芯片?”

陆砚舟看着她。她的表情很平静,像是随口一问。

但她的眼睛里没有“随口”这两个字。

“比如芯片。”他说,“氮化镓、碳化硅、光刻胶、高纯度靶材——这些都在我的清单上。”

沈既明没有接话。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沈律问这个,是有什么案子要介绍给我吗?”陆砚舟笑了一下。

“没有。只是好奇。”沈既明站起来,“今天先到这里吧。重整方案的修改意见,我会书面发给你们。”

“好。”陆砚舟也站起来,“不过,有一件事想单独跟沈律聊聊。不涉及德信重工。”

沈既明看着他。那双镜片后的眼睛审视了他两秒。

“林筝,你们先出去。”

会议室里只剩下两个人。

沈既明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陆砚舟站在窗边,侧脸的轮廓被午后的阳光勾勒出明暗的线条。

“银星资本在买华微的股份,你应该知道。”

“知道。”沈既明不动声色。

“银星的CEO周济桓跟我是旧识。他的投资风格,我了解。他从来不是为了控股。他买华微,目的是技术。”

沈既明没有接话,等他继续说。

“如果我判断得没错,银星会用VIE架构+多层协议控制的方式,绕过中国的国家安全审查。交易结构会非常复杂,可能涉及四到五个海外实体。”

沈既明依然没有说话,但她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

陆砚舟注意到了。

“如果华微需要一个白衣骑士——”陆砚舟转过身,“十方资本可以进场。我们不做控股,只做战略投资,帮助华微守住关键技术不外流。”

沈既明看着他。阳光从窗外洒进来,照在他的袖扣上,那枚国际象棋的马闪闪发亮。

“陆总的条件是什么?”她问。

“没有条件。”

“没有条件?”沈既明笑了一下,笑意没到眼底,“您做困境企业重整,不是为了赚钱?”

“赚钱有很多种。”陆砚舟说,“有些钱,不想赚。”

沈既明沉默了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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