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济桓在华盛顿有游说资源。跟他作对,可能会得罪一些人。”
“我知道。”
“您不怕?”
陆砚舟忽然笑了。
“沈律师,我是做困境企业重整的。我做的是死里求活的买卖。如果连得罪人的胆子都没有,我二十五岁那年就该把公司关了。”
二十五岁。沈既明在心里算了算——那是他父亲出事的那年。
“我需要考虑。”她站起来。
“当然。”陆砚舟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个名片盒,抽出一张。
名片很简单——十方资本,陆砚舟,一个手机号。
“这是我的私人号码。”
沈既明接过名片,翻到背面。
背面印着一行极小的字:
“BG5USC”
呼号。
业余无线电的呼号。
她抬头看他。
陆砚舟已经走到门口。他停下,回头。
“对了,沈律师。昨晚电离层很活跃,14.200兆赫附近有点意思。”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像是棋盘上落下一枚无关紧要的闲子。
“有机会通联。”
门在他身后关上。
沈既明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张名片。
14.200兆赫。
昨晚她截获加密信号的频率。
他知道。
他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她:我就是发信人,或者说,我至少知道这件事。
沈既明深呼吸一口,将名片翻过来,把那个呼号看了三遍。
BG5USC。
中国的呼号前缀。五区是福建。USC——不知道是不是他的个性化后缀。
她把名片收进西装内袋里,掏出手机。
打开微信,给母亲发了一条消息。
“帮我查一个呼号:BG5USC。查发证时间、操作级别。”
母亲秒回:“呼号前缀BG。中国五区。2009年发证。高级操作员。持证人姓陆。”
沈既明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2009年。那时候陆砚舟多大?
她快速心算。如果他是三十二岁,二〇〇九年他应该是——
十七岁。
一个十七岁的高中生,考了业余无线电高级操作员证书。
为什么?
只是为了一个爱好?
还是说,有人在他十七岁的时候,需要他用短波联系什么人?
沈既明把手机收起来,走出会议室。
走廊里,林筝迎上来:“沈律,陆总走了?”
“嗯。”沈既明一边走一边说,“把德信重工的重整方案修改意见整理出来,明天发给他们。另外——”
她停下脚步。
“帮我查一个人。陈知行。前BIS官员,现在被银星提名为华微的董事候选人。查他在BIS的全部经历,经手过哪些出口管制的案子,有没有华微的供应商在里面。”
“陈知行……”林筝快速在本子上记录,“还有吗?”
“还有——”
沈既明想起陆砚舟最后那句话。
“机会通联。”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这句话的分量,他们两个人都明白。
在业余无线电的圈子里,“通联”意味着两个电台在某个频率上建立联系。在更大意义上,意味着两个人在同一个频道上对话。
他约的不是今晚。他说的是:当你准备好的时候,你可以找到我。
“算了,这个我自己来。”
沈既明回到办公室,关上门,在窗前站了很久。
她的脑子里有三个线程在并行运转:
线程一:华微电子的防御方案。毒丸计划、国家安全审查、舆论公开——她需要在下周的股东大会上说服董事会。
线程二:德信重工的重整方案。普通债权组的清偿率需要重新谈,业务重组的时间表需要调整。
线程三:陆砚舟。
这个男人的出现,把她脑子里原有的拼图打散了。
他主动提出要做华微的“白衣骑士”——为什么?十方资本是困境重整基金,不是产业投资者。插手华微对他有什么好处?
他说银星CEO周济桓是他的“旧识”——什么样的旧识?合作伙伴还是对手?
他在名片背面印了业余无线电呼号——是早有准备,还是临时起意?如果是早有准备,说明他在见自己之前,就已经了解过自己的背景。
还有那句“昨晚14.200兆赫有点意思”。
他在暗示什么?
他是发信人?
还是说,他也在那个频率上,收到了同一条加密信号?
无论哪种可能,都说明陆砚舟不是单纯的困境重整投资人。
他的棋局,可能比德信重工大得多。
沈既明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名片,放在桌上。
BG5USC。
她打开电脑,登录QRZ.com——国际业余无线电爱好者的在线数据库。
输入呼号。
页面跳出来。
注册人:Lu Yanzhou
地址:福建省厦门市思明区
发证时间:2009年6月
操作级别:C类(高级)
设备列表:
· ICOM IC-7300 短波电台
· YAESU FT-991A 全模式电台
· HOMEBREW CW KEY(自制电键)
自制电键。
沈既明盯着这行字,瞳孔微微收缩。
业余无线电圈子里,大多数人用成品电键。只有极少数人——通常是资深玩家——会自己做。
而自制电键最大的优点是:发报节奏是独一无二的。
每个人的手劲不同,电键的弹簧张力不同,点划之间的间隔就会有细微的差别。这种差别,就像指纹。
昨天凌晨她收到的那条加密信号,发报节奏确实非常独特。点在划之间停留的时间比标准间隔短了大约十五毫秒。
如果她能再收到一次陆砚舟的发报,她就能通过节奏对比确认他是不是昨晚的发信人。
沈既明关掉网页,拿起手机。
她没有打给陆砚舟。
她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知意姐,今晚有空吗?我想跟你聊聊。”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干练的女声:“关于什么?”
“关于你的合伙人——陆砚舟。”
姜知意沉默了两秒。
“你见到他了?”
“今天下午。德信重工的重整方案。”
“他为难你了吗?”
沈既明笑了,笑意从嘴角蔓延到眼角,带着一种被激发的兴致。
“他想要做华微的白衣骑士。”
电话那头沉默得更久了。
然后姜知意说了一句话,让沈既明收起了笑容。
“陆砚舟从来不做没有目的的事。如果他主动提出要做白衣骑士,那就说明——”
“华微这个案子,对他个人的利害关系,比赚钱大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