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次他发SOS,是在她家楼下。那是另一种情境。
但这一次,在短波频率上,在讨论完周济桓和陈知行之后——
她忽然明白了。
这不是求救信号。这是信任信号。
他用一个国际通用的求救信号,告诉她:我需要你。
不。“我需要你的帮助”这么直白——直白到可以撤回。直白到可以用摩尔斯电码的“SOS”来包装,说得像是在玩笑。
但她是听得懂信号的人。
他的意思是:我真的需要。
沈既明把手重新放在电键上。
她回了一组电码:
“--.- ... .-..”
QSL。
无线电通联用语,意思是:“收到,确认。”
但也意味着:你的信号,我听懂了。
耳机里安静了片刻。然后陆砚舟发来下一组:
“晚安。BD4SJM。”
“晚安。BG5USC。”
频率恢复安静。
沈既明慢慢摘下耳机,将它放在电台旁边。
窗外,黄浦江的灯火依然明亮。远处的东方明珠塔在夜色中静默矗立。
她站起来,走到阳台边上,手撑着栏杆,深吸一口气。
夜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飞起来。
周济桓明天到上海。
陈知行可能与陆砚舟父亲的案子有关。
陆砚舟在深夜的短波频率上呼叫她,告诉她这些——
不是以商业伙伴的身份。
是以同盟的身份。
她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但有一种微妙的、不曾经历过的东西在悄悄生长。
不是心动。
是信任的萌芽。
她回到书房,给徐知远发了一封邮件。
标题:紧急。维庸重工与陈知行。
正文很短:“知远,查一下陈知行在BIS期间有没有经手过‘维庸重工’的案子。维庸重工是陆砚舟父亲陆维庸的公司,2008年被摩根士丹利(周济桓时任MD)收购。如果有任何关联,请立刻通知我。另外,查一下2008年摩根士丹利收购维庸重工时使用的财务模型——尤其是对赌条款的设计。看看跟德信重工案子里周济桓的手法有没有相似之处。辛苦。”
邮件发出去后,她看了一下时间。
凌晨零点零三分。
明天——今天——还有一场硬仗。
她关上电脑,准备睡觉。
临睡前,她拿起手机,看到陆砚舟发来一条微信。
不是文字,是一张图片。
图片上是一枚银色的国际象棋棋子——马。
他之前戴的那枚袖扣。
下面附了一行字:
“这枚马的细节是特意做旧的。因为真正的优势,从来不在第一眼看得出来。”
沈既明看着这行字,嘴角微微上扬,她都能感觉到自己脸上细微的肌肉变化——那种想笑又不想让自己笑得太明显的克制。
她没有回复。
但她在心里说了一句话。
是母亲教她的。
“信号确认。可信度——暂时及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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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沈既明召集衡权律所的并购团队和国家安全审查团队开了一个联合会议。
会议室里坐了十几个人,包括徐知远和她手下的三个高级律师。投影上是华微电子案的最新进展时间线。
“银星的周济桓今天下午到上海。”沈既明开门见山,“他的行事风格是会提前透露行程,制造心理压力。所以我们必须在他落地之前完成两件事。”
她敲了一下键盘,切换到下一页。
“第一,关于陈知行的背景报道,今天中午十二点之前要在至少两家行业媒体上发布。标题不必太耸动——用事实说话。核心信息是:银星提名华微的董事候选人是前BIS官员,此人曾参与多项对华技术出口管制。”
“第二,国家安全审查的补充材料,今天下午五点前提交商务部。补充内容包括陈知行与银星子公司赛默斯的雇佣关系,以及他在BIS的最后一个案件与赛默斯投资行为的时间线关联。”
徐知远举手:“补充材料我已经整理好了,今天下午就可以提交。但我需要华微方面提供一份正式的授权文件。”
“华微的方仲平今天上午会发过来。”沈既明说,“另外——”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说出来。
“今天下午会有一个人去机场接周济桓。”
徐知远愣了一下:“谁?”
“陆砚舟。”
会议室里一阵骚动。在座的律师都知道陆砚舟是十方资本的创始人,也是德信重工案的对手。但他去机场接银星CEO是什么意思?
“别问我他为什么要去。”沈既明说,“但他在机场的行动可能会影响周济桓的节奏。如果周济桓被激怒,他可能会在谈判桌上做出不理性的决定。这对我们有利。所以下午三点以后,大家手机保持畅通,随时准备应对突发情况。”
众人点头。
沈既明关掉投影:“散会。各自行动。林筝留一下。”
等其他人离开后,林筝走到她身边:“沈律,陆总去机场接周济桓——您怎么知道的?”
沈既明没有正面回答。她只是说:“他昨晚跟我说的。”
“昨晚?”林筝眼睛微微睁大,“你们私下见面了?”
“没有。”沈既明说,“是通联。”
“通联?”
“无线电。”
林筝愣了几秒,然后努力忍住了一个笑。
“沈律,你们这种谈恋爱的方式也太硬核了吧?”
沈既明抬起头看她,表情严肃:“我们没有谈恋爱。”
“对对对,就是普通的午夜摩尔斯电码交流而已。”林筝端起笔记本挡着脸走了。
沈既明摇摇头,重新看回电脑屏幕。但她自己也意识到——林筝说的不完全错。
昨晚的通联,确实不是单纯的“工作交流”。
有一瞬间,在收到那条SOS的时候,她是紧张的。
不是大脑的紧张,是心跳的紧张。
那不好。
非常不好。
沈既明打开抽屉,从里面摸出一板铝碳酸镁片,掰了两片,用力嚼碎。
她需要让胃冷静下来。
如果胃不行,就让脑子来。
下午三点十五分。浦东国际机场T2航站楼。
陆砚舟站在到达口的栏杆外面,双手插在口袋里,姿态随意,但目光一直盯着出站通道。
他今天特意没带助理,一个人来的。
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袖口上那枚国际象棋的马在灯光下微微闪光。
三点二十分,周济桓出现在通道尽头。
六十岁出头,银灰色西装,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推着行李箱,身边跟着两个助理。尽管坐了十几个小时的航班,他的姿态依然挺拔,像一只保养良好的猎鹰。
周济桓走到到达口,目光扫过接机人群。
然后他看到了陆砚舟。
他停了一下。脚步没有乱,但足够陆砚舟捕捉到那一瞬间的迟滞。
“周叔叔。”陆砚舟主动迎上去,笑着伸出手,“十七年不见,您气色不错。”
周济桓看着他,表情没有变化,但握手的力度比正常商务场合要轻。
“砚舟。”他说,“长这么大了。在这里做什么?”
“接您。”
“接我?”
“对。”陆砚舟收回手,依然笑着,但笑意没有到达眼底,“听说您要来,我想着应该来打个招呼。毕竟——”他停顿了一下,“您是长辈。”
周济桓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冷光。
“你有心了。不过我现在要去酒店,有空再聊。”
“当然。”陆砚舟让开路,但周济桓经过他身边时,他又加了一句,“周叔叔,华微是个好案子。技术壁垒高,市场空间大。换我我也会做。”
周济桓的脚步又停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只是说:“砚舟,我做并购的时候,你还在上小学。”
“我知道。”陆砚舟说,语气依然客气,“但您现在做的是跨境并购。跨境并购涉及国家安全审查。这一块,您可能没有我了解。”
周济桓终于转过身。
两人隔着两米的距离对视。
一个是从华尔街杀出来的并购老将。
一个是死里求生做出来的重整新锐。
空气中像是有针尖碰在一起。
“你了解什么?”周济桓问。
“我了解中国的国家安全审查怎么启动、怎么调查、怎么裁定。”陆砚舟说,“因为我一年要做十几个涉及安全审查的重整案。每一个都通过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周叔叔,有些技术是有国籍的。您可能不需要在意这个,但我在意。因为我投的公司,每一家都在中国。”
周济桓没有接话。他盯着陆砚舟看了两秒,然后转身走了。
助理赶紧跟上。
等他们走远,陆砚舟收起笑容。
他的手伸进口袋,摸到一枚东西。那是一枚旧袖扣——比他现在袖子上戴的那枚更旧,金属表面已经有了磨损的痕迹。
那枚袖扣曾经是他父亲的。
上面刻的不是马,是兵。
兵。
棋盘上最不起眼、但唯一不能后退的棋子。
陆砚舟握紧袖扣,转身离开机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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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
衡权律所发布公开声明:华微电子正式启动国家安全审查程序,申请对银星资本的收购行为进行全面审查。声明的附件中列举了陈知行在BIS的履历,以及银星与BIS官员之间的“旋转门”关系。
同一天,十方资本宣布作为白衣骑士参与华微电子的定向增发,投资金额五亿元,占增发后总股本的5%。
银星资本的持股比例被稀释至4.3%,彻底失去提名董事的权利。
而陈知行的名字,在接下来的一周里登上了十几家行业媒体的头条。虽然银星方面紧急发布声明称“陈知行先生已辞去BIS职务多年,不涉及任何现行出口管制政策”,但舆论已经发酵。
周济桓在上海待了五天,与华微电子的多个股东进行了单独会面,试图绕开毒丸计划进行协议转让。但国家安全审查的启动让所有股东都采取了观望态度——谁也不想在审查结果出来之前轻举妄动。
到第十天,银星资本发出一份简短的声明:“基于对监管环境的充分尊重,银星资本决定暂缓对华微电子的投资计划。未来将寻求其他合作方式。”
退兵了。
至少是暂时退兵。
沈既明收到这份声明的电子版时,正在办公室整理华微案的结案材料。她把声明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然后把手机递给旁边的徐知远。
徐知远看完,咧了咧嘴,露出一种“意料之中但仍然痛快的表情”。
“这不是退兵,是换条路。”
“知道。但只要国家安全审查的程序启动,银星想要绕过去就没那么容易。而且——”沈既明靠在椅背上,“他们这次退得太快了。”
“快到不像是被打退的。”
“更像是——本来就没有打算在正面战场分出胜负。”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黄浦江依然安静地流淌。
但她知道,水下的暗流从来没有停止过。
周济桓不是那么容易认输的人。他这一次退兵,是因为毒丸计划和国家安全审查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但他不会放弃华微。
他会找别的路。
而陆砚舟——
沈既明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陆砚舟发来的微信:“打了一场胜仗,该复盘了。今晚有空吗?”
沈既明看着这条消息,犹豫了片刻。
然后她回了一个字:“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