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沈既明站在公寓衣柜前,第三次推翻自己的选择。
第一套黑色连衣裙太正式,像去谈判。第二套白色衬衫太商务,像去开会。第三套深蓝色针织衫似乎可以,但她在镜子前转了一圈,又觉得领口太低。
最后她穿了一件墨绿色的真丝衬衫,配黑色长裤。头发没挽,用一根深绿色的发带松松扎在脑后。无框眼镜换成了一副银色细边的,是她在牛津读书时买的旧款,度数一样,但镜片边缘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磨痕。
她对着镜子看了三秒,把眼镜摘下来,又戴上。重复了两次。摘下是因为“见一个投资人不值得换眼镜”,戴上是因为“今晚确实不是公事”。
最后她戴着眼镜出了门。
餐厅在外滩三号,是陆砚舟订的。一家法餐厅,米其林两星,人均消费大概是她三天的工资。沈既明到的时候,他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一杯气泡水,菜单合着放在旁边。
他站起来帮她拉椅子。动作自然,不像献殷勤,更像是多年养成的习惯。
“你换了眼镜。”他说。
沈既明坐下,把餐巾展开铺在腿上:“你观察力不错。”
“不是观察力。”陆砚舟坐回自己的位置,“是上一副眼镜有防蓝光涂层,镜片反光是蓝紫色的。这副没有。”
沈既明的手在餐巾上停了一拍。
他知道防蓝光涂层的光学特性。这个人要么配过同样的镜片,要么是查过。
“你以前戴眼镜?”她问。
“不戴。但我父亲戴。”陆砚舟端起气泡水喝了一口,“他最后那几年,眼睛不好,换了防蓝光镜片。我陪他去眼镜店的时候,验光师给我科普过。”
他说得很随意,像在聊天气。
但沈既明注意到,他说“最后那几年”的时候,握着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那是身体记忆,不是演技。
侍酒师过来,陆砚舟把酒单递给沈既明。她看了一眼,点了一杯白葡萄酒。陆砚舟点了一杯黑皮诺。
“你喝红肉配黑皮诺,还没点菜就知道了?”沈既明问。
“这家店的干式熟成牛排是招牌。”陆砚舟笑了一下,“而且你说‘有’,我就订了这里。如果你说‘没空’,我就去楼下吃碗馄饨。”
“所以这顿饭是奖励?”
“是庆祝。”他纠正,“打了胜仗,指挥官应该喝一杯。士兵可以喝三杯,但指挥官只能喝一杯——因为下一场仗什么时候来,她不知道。”
沈既明端起酒杯,轻轻晃了晃。灯光穿过白葡萄酒,在桌布上投下淡金色的光影。
“你觉得银星什么时候会有下一步?”
“最快一个月。”陆砚舟切下一块牛排,“周济桓这次退兵太快,不像他的风格。他应该还有后手。陈知行只是他提名的第一个董事。他可能还有第二个人选。”
“我让人查了银星过去三年在亚太区的高管招聘记录。除了陈知行,他们还招了两个人——一个在新加坡,一个在吉隆坡。两个人的背景都是半导体技术评估。”
“吉隆坡那个叫陈凯文,前麦肯锡半导体咨询顾问。”陆砚舟接话,“新加坡那个叫梁佩仪,前应用材料公司的工艺工程师。这两个人加上陈知行,刚好组成一条完整的技术评估链——政策、市场、工艺。”
沈既明放下酒杯,看着他。
“这些信息你什么时候查的?”
“你在董事会上提出毒丸计划的第二天。”陆砚舟叉起一块牛排,语气平淡,“你说要引入白衣骑士的时候,我就让人把银星亚太区所有高级顾问的底都摸了一遍。”
“所以你早就知道银星不只有陈知行?”
“不知道。但周济桓是我的——”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是我的老对手。他的用人习惯,我清楚。他从来不会只押一个棋子。”
沈既明沉默了片刻。
窗外,外滩的万国建筑群亮着暖黄色的灯光。江对面的陆家嘴高楼林立,电子屏幕上的广告轮番切换。这间餐厅位于临江的位置,透过玻璃能看见黄浦江水反射的城市灯火,像一条流淌的碎金。
“你为什么这么执着于周济桓?”她问。
陆砚舟没有立刻回答。他放下刀叉,拿起餐巾擦了擦手。动作很慢,像是在争取时间。
“二〇〇八年七月十五日。”他说,“周济桓代表摩根士丹利跟我父亲签了对赌协议。协议的核心条款是:如果维庸重工上市后股价低于发行价百分之二十,我父亲就要将控股权转让给摩根士丹利引入的战略投资者。”
“然后金融危机来了。”
“对。九月雷曼兄弟破产,全球股市暴跌。维庸重工上市当天就破发了,三个月内跌掉了六成。”陆砚舟端起酒杯,没有喝,只是转着杯身,“但让我父亲输掉的不只是金融危机。”
他从旁边的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递给沈既明。
文件是复印件,纸张已经泛黄,边角有折痕。标题是:《维庸重工与摩根士丹利之对赌协议》。
“你看第三条第二款。”陆砚舟说。
沈既明低头看。条款的措辞很绕,但她读了三遍就明白了核心问题——协议里规定“股价”的计算基准是“上市后连续三十个交易日的平均收盘价”,但金融危机期间,维庸重工被恶意做空了。有人在市场上大量借入维庸重工的股票然后抛售,人为压低了股价。
“做空维庸重工的基金,事后被证实与摩根士丹利有合作关系。”陆砚舟说,“但当时没有任何证据。我父亲去找监管,监管说‘市场行为’。”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但沈既明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桌布上无意识地敲着节奏——
三短,三长,三短。
SOS。
他在求救。
不是向她求救。是向十七年前那个十五岁的自己,困在父亲的噩梦里,求救。
“所以你后来做困境企业重整?”
“对。”陆砚舟把文件收起来,“我父亲输了,不是因为他的企业不好,而是因为规则不对等。周济桓在规则内合法合规地把他吃掉了。我想做的事,是把那些被规则困住的企业——技术还在、人还在、只是被债务困住的企业——拉出来。”
“然后对抗周济桓。”
“不是对抗。是截胡。”陆砚舟纠正她,“就像我父亲当年被截胡一样。只是这次,我先手。”
主菜撤下去,甜点上来。沈既明点了一份柠檬挞,陆砚舟点了黑巧克力慕斯。
“你那个自制电键,”沈既明忽然说,“什么时候做的?”
陆砚舟明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上QRZ查了我的设备列表?”
“知己知彼。”
“十五岁那年做的。材料是一个旧继电器的触点和一块黄铜板。不太好用,弹簧太硬,发快了手指会疼。但那是我的第一把电键。”
“十五岁。”沈既明算了算,“你父亲出事的那一年?”
陆砚舟的笑容淡了一些。他点了点头。
“当时我爸的企业已经被接管了。家里的电话被掐了,手机也被收走了——怕他联系外界。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谁都不见。我需要跟他说话,但他不开门。”
“所以你做了电台?”
“对。我从学校物理实验室借了一台旧短波电台,又自己做了电键,在14.200兆赫上呼叫他。”陆砚舟用叉子戳着巧克力慕斯,声音低下来,“他的呼号是BD5LW。他收到了我的信号,但他从来没有回复过。”
“为什么?”
“不知道。也许他觉得,不回复就是保护我。”陆砚舟放下叉子,“他走的那天晚上,我在频率上给他发了一段话。用的是莫尔斯电码,很长,大概有一千多组。”
“发完了。他没有回。第二天早上,他就被发现在书房里走了。”
窗外,一艘游船驶过江面,船上的灯光在水中拖出一道长长的尾巴,像信号在频谱上留下的迹线。
“后来我去查那段电码有没有被抄收——业余无线电圈子里很多人会在通联结束后发QSL卡片确认。我找了一年,想找到任何一个在那天晚上抄收到BD5LW信号的人。”
“找到了吗?”
“没有。”陆砚舟说,“但有个东京的火腿发给我一段录音,说是在那个频率上无意中录到的。录音里有微弱的背景电码声,但不是我的信号。是另一个信号。”
“什么内容?”
陆砚舟从手机里翻出一段音频,把耳机递给她。
沈既明戴上耳机。
录音质量很差,沙沙的噪声几乎把电码声淹没。但她凝神听,还是能辨别出来——一个老练的发报手,点划清晰有力,节奏沉稳。
电码内容只有一组词。
“... --- .-. .-. -.--”
S-O-R-R-Y。
对不起。
沈既明摘下耳机,看着他。
“是你父亲?”
“是他的发报节奏。点划比标准间隔短了大概十毫秒,跟我一模一样。”陆砚舟收回耳机,声音有些沙,“他那晚收到了我的信号。他什么都听到了。但他在频率上只回复了一个词。Sorry。”
沈既明没有说话。她不知道自己能说什么。作为一个律师,她的职业训练让她在任何时候都能找到合适的话术。但此刻她的词库是空的。
“所以你做白衣骑士,”她终于开口,“不止是为了截周济桓的胡。”
“对。”陆砚舟抬起头,眼眶有些红,但没有泪,“十四点二零零兆赫。那个频率是我父亲最喜欢的。他说十四兆赫是夜间的黄金频段,电离层反射最好,能听到最远的声音。我在那个频率上发了十几年的信号,他从来没有回过。”
“直到银星加密信号出现的那天晚上。”
“对。那天晚上,我收到的不只是银星的加密信号。我在那个信号下面,听到了另一个信号。很弱,被加密信号压着,几乎听不到。”他停顿了一下,“但我认得那个节奏。”
“你父亲?”
陆砚舟摇了摇头。
“不是。那是一个新的发报手,节奏跟我父亲的完全不一样。但发信的位置——信号来源的方向——跟我父亲当年发信的位置几乎重叠。我在我的电台日志上记录了那个信号的来波方向:东南偏南,仰角大约三十度。距离大概一千公里。”
“那是台湾海峡的方向。”
“对。但我查了全台湾的火腿呼号数据库,没有匹配的发报手。”
沈既明的大脑开始运转:“你是说,有人在用你父亲的设备发报?或者说,有人在用同一个位置、同一台电台——”
“或者同一套加密手法。”陆砚舟接过话,“我父亲最后几年,一直在研究自制加密表。他曾经告诉我,他已经做出了一个‘没人能破解的’加密方案。但我不知道他有没有完成。”
“所以那天晚上的加密信号,可能跟你父亲有关?”
“不确定。但那个信号提到‘银星’和‘华微’。如果我父亲的加密方案落到了别人手里,而这个‘别人’恰好跟银星有关……”陆砚舟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那这场棋,比我想象的还要大。”
沈既明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高脚杯的杯脚。
如果陆砚舟说的是真的——如果加密信号背后的发信手与陆砚舟父亲的加密方案有关——那么这件事的复杂程度就远远超出了普通的商业并购。
“银星是怎么知道这个频率的?”她问。
“我父亲跟周济桓认识很多年了。早在对赌协议之前,他们就有接触。我怀疑——只是怀疑——我父亲的加密方案,可能在某个时间点泄露给了银星。”
“你怀疑周济桓拿走了你父亲的加密方案?”
“不排除这个可能。”
沈既明闭上眼睛,在大脑里重新排列这些碎片。
陆砚舟的父亲陆维庸,一位拥有自制加密方案的企业家。
周济桓,一个用复杂交易结构夺取企业的并购高手。
银星资本,正在试图用同样的手法窃取华微电子的技术。
加密信号在14.200兆赫出现,频率与陆维庸生前使用的频率重合。
发信人的加密手法可能与陆维庸的方案有关。
而收信人——
“你收到的那段加密信号,收信方是谁?”沈既明睁开眼睛,“你能追踪到信号的目的地吗?”
“追踪不到。信号是广播式的,没有特定收信方。但从信号强度来看,发信位置大概在台湾海峡附近,而信号最强的接收方向——根据电离层反射模型推测——是上海。”
“上海?”
“具体来说,是陆家嘴方向。”
沈既明的手指停止了转动。
陆家嘴。
她的公寓在陆家嘴。
她那天晚上收到加密信号,是因为她的阳台正好在信号的主瓣方向上。
她以为是自己偶然搜到了信号。但现在看来,这个信号本来就是要发到陆家嘴的。甚至就是要发给某个在陆家嘴的人。
这个人是谁?
沈既明忽然想起母亲说的那句话:“信号的时隙间隔是故意偏移的,不是商用加密。用的是个人自制加密表。”
如果这个加密表是陆维庸做的——
那么能解密这段信号的人,只可能是知道陆维庸加密方案的人。
陆砚舟是其中之一。但他显然没有完全理解加密方案,否则他不会还在追踪这些信号。
还有谁?
陆维庸有没有教过别人?
或者说——有没有别人偷走了他的方案?
“你需要解密那段信号。”沈既明说。
“我试过。我父亲教我的加密手法,只能解开前面几组词——就是‘银星’、‘华微’、‘氮化镓’。后面的内容用了更复杂的加密层,我破不了。”
“你母亲呢?”沈既明问,“她不能帮你吗?”
陆砚舟的表情变了一下。
“我母亲在我九岁那年跟我父亲离婚了。她后来再婚,现在在加拿大。她跟我父亲的关系——”他斟酌了一下措辞,“比较复杂。我父亲出事之后,她不让我再碰无线电。她觉得那是‘陆维庸的疯病’。”
“所以她不知道你在追踪这些信号?”
“不知道。”
沈既明想起姜知意那句“他的所有决定都能用一个棋盘模型解释”。现在她明白了——陆砚舟的棋盘上,有一块区域从来不允许任何人进入。那是属于他父亲的地盘。
包括追踪加密信号。包括做白衣骑士。包括对抗周济桓。
他做的一切,都是在下一盘他父亲没有下完的棋。
“我母亲是密码学专家。”沈既明忽然说。
陆砚舟抬起头。
“退休前她在中科院做密码学研究,专攻通信加密和信号分析。如果你愿意,我可以把那段加密信号发给她看看。”
陆砚舟沉默了一会儿。
“你信任她?”
“她是我见过的最严谨的人。而且她有一个原则——不会破的密码她绝不说能破,能破的密码她绝不夸大难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