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陆砚舟摇了摇头,“我问的是——你信任她,能把这件事保密?”
沈既明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之前没有见过的东西——脆弱,以及试图掩盖脆弱的努力。
“我母亲守过的秘密,等级比你想象的高得多。有的到现在还没解密。你的这段信号,在她那里会得到更好的保管。”
陆砚舟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好。我把录音发给你。但有一个条件。”
“你说。”
“如果她破了加密,先告诉我内容。不要给任何人。包括华微、包括政府、包括——”
“包括你?”沈既明问。
“不。”陆砚舟看着她,“不包括我。包括你自己。有些事知道了会有危险。”
沈既明忽然觉得这个男人的轮廓在灯光下变得清晰了一些。
之前他是模糊的——一个聪明的投资人,一个有故事的对手,一个在深夜发SOS的男人。
但现在他的轮廓开始变成具体的线条:一个十五岁时试图用电台叫醒父亲的孩子,一个十七岁时拿高级操作员证追踪父亲的加密方案的青年,一个三十二岁时仍然没有放下那盘棋的男人。
“你不要把我想得太脆弱。”沈既明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我二十八岁做到合伙人,不是靠被保护。”
陆砚舟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种笑不是商务场合的微笑,也不是棋盘上的闲子。是真切的、被什么东西击中之后的笑。
“我知道。”他说,“你在董事会上提毒丸计划的时候,我就知道。但我还是那句话——有些事知道了,就没有回头路。”
“比如?”
“比如我父亲到底是被规则打败的,还是被犯罪打败的。”
餐厅里安静了几秒。钢琴师开始弹一首曲子,是肖邦的《夜曲》,降D大调。
沈既明放下酒杯。
“如果是犯罪,你会怎么做?”
“法律怎么规定,我就怎么做。”陆砚舟说,“但前提是,我能收集到足够的证据。”
“所以你这些年一直在收集证据?”
“对。银星每一笔交易的记录。周济桓每一个关联方的背景。陈知行在BIS的每一份技术评估报告。德信重工的财务模型漏洞。华微的——”他忽然停住了。
“华微的什么?”
“华微的股权结构里,有一个股东叫‘芯源投资’,持股百分之三点二。”陆砚舟的声音变得很轻,“这家公司的实际控制人,是周济桓太太的妹妹。”
沈既明的后背窜起一股凉意。
百分之三点二。不到举牌线。不需要披露。
但如果银星本身的持股加上芯源投资的持股,再算上潜在的协议转让——
“银星在华微的实际控制力,可能远超百分之五。”她说。
“对。而且芯源投资是在三年前入股的——那时候华微还没有实现8英寸晶圆的量产,氮化镓技术还没有突破。也就是说,周济桓在华微布这步棋,至少布了三年。”
三年。
三年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周济桓对华微的兴趣,不是华微技术突破之后才产生的。
而是在技术上还有不确定性、但方向已经明确的时候,就提前布局了。
这需要极强的行业判断力。也需要极大的耐心。
而这样的人,是不会因为一次毒丸计划就放弃的。
“所以银星退兵,不是因为毒丸计划打痛了他们。”沈既明说,“而是因为他们本来就没打算在这个时间点赢。”
“对。”陆砚舟点头,“他们只是在探我们的底。看我们的反应速度、法律手段、舆论资源——然后把我们的底牌记下来,等下一场。”
沈既明靠在椅背上。
夜风吹动着窗外的梧桐树,树叶在路灯下投出斑驳的影子,像一群在光里游泳的鱼。
“你说我们是打了一场胜仗。”她说,“但这场仗,也许只是序幕。”
“是序幕。”陆砚舟端起酒杯,“但序幕赢了,至少说明我们有资格上正场。”
他举起杯子。
沈既明也举起杯子。
两个酒杯在灯光下轻轻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一声。
“为正场。”他说。
“为正场。”
两人同时喝完杯中的酒。
走出餐厅的时候,外滩的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江水的腥味和远处烧烤摊的烟火气。
沈既明裹紧了外套。陆砚舟走在她左边,外侧,靠马路。她注意到这个细节——他换到了车流的一侧,让她走在人行道内侧。
“不用送。”她说,“我打车。”
“我陪你等车。”
他们站在路边。出租车一辆辆驶过,车里亮着绿色的空车牌。陆砚舟没有说话,沈既明也没有。沉默不尴尬,像一件穿旧了的外套。
出租车来了。沈既明拉开车门,坐进去。
然后她摇下车窗。
“陆砚舟。”
“嗯?”
“那段加密信号,发给我。明天。”
陆砚舟点了一下头。
出租车驶入外滩隧道。沈既明靠在座椅上,看着隧道里的灯光一盏盏掠过头顶。
她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一条微信,来自陆砚舟。
不是文字,是一段音频文件。
文件名:REC_14200_20260524_0217.wav
录制日期是昨晚。
她戴上耳机,播放。
沙沙的噪声中,有一段微弱的摩尔斯电码。不是加密信号,是明文。
“BD4SJM DE BG5USC——明天见。”
然后是她自己的声音——不对,是她的电码回复。
“BG5USC DE BD4SJM——明天见。”
他把昨晚的通联录下来了。而且发给了她。
沈既明盯着屏幕上跳动的音频波形,嘴角在黑暗中弯了弯。
这人。
她把音频存进加密文件夹,然后给陆砚舟回了一条微信。
只有一组电码。
“.-.. --- ...- .”
LOVE。
她打完,盯着看了两秒,又删掉了。
重新打了一组。
“--.- ... .-..”
QSL。
收到。确认。
发送。
然后她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有一个声音。
是她自己的。
信号确认。可信度——及格。但不止及格了。
这个男人,已经从“潜在同盟”进入了“值得关注”的领域。
而她很少让人进入这个领域。
非常少。
---
第二天上午十点,沈既明在衡权律所的办公室里收到了徐知远的调查报告。
报告封面写着:《陈知行与维庸重工交叉调查》
她翻开第一页,徐知远站在旁边,表情严肃。
“陈知行在BIS期间,没有直接经手过维庸重工的案子。但是——”徐知远从文件中抽出一页,“二〇〇八年的技术出口管制清单里,有一项是维庸重工对伊朗的工业装备出口。这笔出口被BIS以‘违反美国出口管制条例’为由查封了,直接导致维庸重工失去了当时最大的海外订单。”
“陈知行经手了这起查封?”
“不是。经手人叫罗伯特·金,是陈知行的直属上司。但陈知行在三个月后提交了一份技术评估报告,将维庸重工的核心设备列入了‘可能涉及军事用途’的观察名单。这份报告成了罗伯特·金查封维庸重工的技术依据。”
沈既明的手指在报告上重重地按了一下。
“也就是说,陈知行用技术评估的手段,对维庸重工进行了技术封锁。结果是维庸重工失去了海外订单,资金链收紧,然后——周济桓在恰到好处的时候提出了对赌协议?”
“时间线上完全对得上。”徐知远又抽出一页,“维庸重工被查封是二〇〇八年三月。对赌协议签署是七月份,距离查封不过四个月。而这四个月,正是维庸重工现金流最紧张的时候。”
“周济桓利用了他的信息优势。”
“对。他知道维庸重工失去了最大客户,但市场上其他人不知道——因为查封涉及敏感技术,需要保密。他利用这个信息不对称,在维庸重工最脆弱的时候提出了对赌协议。而陈知行——或者说他在BIS的关系网——为周济桓创造了这个信息不对称。”
沈既明把报告合上。
办公室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这是典型的操纵。”她说。
“但在二〇〇八年,这种行为很难被定性为操纵。因为周济桓从头到尾没有做任何违法的事。他只是知道别人不知道的事,然后在别人最脆弱的时候提出了一个看起来公平的对赌协议。”徐知远摘下眼镜擦了擦,“在法律上,这叫精明。在道德上——”
“在道德上叫谋财害命。”
“我不能这么说。但如果你问我的个人意见——”徐知远重新戴上眼镜,“我认为周济桓在维庸重工案子上用的手法,跟他在银星资本使用的交易结构,是同一种手法的不同版本。都是利用信息不对称和规则漏洞,在法律和道德的灰色地带里,获取最大利益。”
“而且他持续了二十年。”沈既明说。
“而且他持续了二十年。”徐知远重复了一遍。
沈既明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陆家嘴的天际线在早晨的阳光中显得格外清晰。
二十年。周济桓用了二十年来做一件事——用规则打败那些不熟悉规则的人。
陆维庸是第一个。
但绝不是最后一个。
德信重工可能是下一个。华微电子也可能是下一个。
而陆砚舟——
他用了十七年来下一盘棋。不是为了赢回他父亲失去的东西——那些早就没了。而是为了证明,那盘棋本来就不该以那种方式结束。
“知远,把这份报告做成两份。”沈既明转过身,“一份给我,一份给商务部。作为国家安全审查的补充材料。”
“你确定?这份报告里有些内容——”
“我知道。但商务部需要看到银星资本的全貌。不只是他们在华微做的事,还有他们的历史模式。模式比个案更有说服力。”
徐知远点了点头:“好,我今天下午交给你。”
他走到门口,停下。
“既明,陆砚舟知道这些吗?”
沈既明低头看着报告上的字。
“他知道一部分。但陈知行和他父亲的具体关联,他可能还不知道。”
“你打算告诉他吗?”
“我会告诉他。”沈既明说,“但不是现在。现在他在明处,周济桓在暗处。如果他知道了全部真相,他可能会做冲动的事。”
“你怕他打乱计划?”
“不。我怕他在情绪上先输给周济桓。周济桓要的就是对手情绪化——情绪化的人会犯错。陆砚舟不能犯错。”
徐知远看着她,过了两秒,露出了一个若有若无的笑容。
“既明,你在保护他。”
“我在保护案子。”
“你在保护你的案子,和你的白衣骑士。”徐知远推开房门,“两者不矛盾。”
门关上了。
沈既明站在窗前,把徐知远的最后一句话在心里重复了一遍。
她保护的是案子。
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