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天下午,陆砚舟在十方资本总部的办公室里,接到了一份意外来信。
信是由人工送达的,一个穿着深灰色西装的男人亲自送到前台。没有落款,没有邮戳,信封上只写了三个字:“陆砚舟收。”
信封是象牙色的,纸质厚实,摸上去有细微的纹理。封口处用火漆封缄,漆印上是一只猎鹰。
陆砚舟认得这个标识。
这是周济桓的私人信纸。二十年前他父亲书房里也收到过类似的信,那时候周济桓刚提出对赌协议,措辞彬彬有礼,像一个真正的绅士在给你一个慷慨的选择。
他拆开信封。
信的内容很短,是周济桓手写的,钢笔字,笔画工整,带着老一辈留美精英特有的一丝不苟。
“砚舟贤侄,
多年不见,昨日机场一见,见你已长成人才,甚感欣慰。你父亲若泉下有知,亦当含笑。
华微之局,你在暗处经营,我在明处推进。本是各凭本事、各取所需的公平博弈。但你以白衣骑士身份入场,公开与我对抗,就破了棋盘上的默契。
我写这封信,不是为了责怪。只是告诉你一件事。
你父亲的加密方案,并不完全是他自己设计的。其中核心部分的密码本,是一位共同的朋友提供的。这位朋友至今健在,并且——仍然在与我合作。
当年你父亲出事后,我本打算将那套加密方案买下来,连同他未完成的研发笔记,一并封存。但有人抢先了一步。
抢走的人,我不说是谁。但我可以告诉你:他现在仍然在你的视线范围内。
或许就在你身边。
我与你们陆家的恩怨,是我和你父亲之间的事,与你无关。但你如果继续挡在华微前面,有些秘密,可能就守不住了。
言尽于此。
周济桓亲笔”
陆砚舟把信读了三遍。
读第一遍的时候,他的手在发抖。
读第二遍的时候,他的大脑开始分析逻辑。
读第三遍的时候,他明白了周济桓真正的用意。
这封信不是在威胁他。
是在挑拨。
周济桓在信里抛出了三个信息:
第一,加密方案不是陆维庸独立完成的——暗示父亲在学术上不诚实。
第二,“共同的朋友”仍然健在,且与周济桓合作——暗示这个人还活着,而且站在银星一边。
第三,“抢走的人”在陆砚舟的视线范围内,“或许就在你身边”——暗示他信任的人里,有内鬼。
这三条信息,每一条都精准地打在陆砚舟最脆弱的地方。
对父亲的崇拜。对同盟的信任。对真相的渴望。
陆砚舟把信纸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需要冷静。
周济桓在玩心理战。他知道陆砚舟的弱点是什么——父亲的阴影,以及他对加密信号的执念。
二十年前,他用同样的手法对付了陆维庸:在对手最脆弱的时候,递上一封措辞优雅的信。
但现在不一样。
现在他陆砚舟不再是十五岁的孩子。他三十二岁,做过上百亿的重整案,在谈判桌上面对过无数想要吃掉他的人。
他把信重新装进信封,锁进抽屉最深处。
然后拿起手机,给沈既明发了一条微信。
“今晚8点,电台见。14.200。”
发送。
然后他站起来,走出办公室。
外面,姜知意正在跟一个投资经理讨论项目进度。她看到陆砚舟,招了招手。
“砚舟,德信重工的财务顾问刚才来电话,想约明天下午的——”
“推掉。”陆砚舟脚步未停,“说我在外地。”
“你明天没有外地行程——”
“那就安排一个。”
姜知意愣了一下,快步追上去。
“你收到什么消息了?”
陆砚舟停下来,看着她。
姜知意跟了他十七年。从他十五岁在厦门的电台上第一次通联认识她——那时她二十五岁,已经是资深火腿——到现在,两个人做了七年的合伙人。她比任何人都了解他。
“周济桓给我送了一封信。”他说。
“什么内容?”
“挑拨。”他简短地说,“所以从现在开始,关于华微的事,我只跟两个人聊。沈既明,和你。”
姜知意盯着他看了两秒:“你怀疑公司内部有人给银星通风报信?”
“不是怀疑。是被提醒了‘注意’。”陆砚舟压低了声音,“周济桓不会无缘无故提醒我。他说有人在我身边——要么是真的,要么是假的。但不管是真是假,他都在让我怀疑我身边的人。”
“所以你选择信任我?”
“对。”
姜知意沉默片刻,然后用力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好。那我也信任你。但你记住——如果有一天你连我也怀疑了,告诉我就行,我会走。你不说,我自己也能感觉到。”
“不会有那一天。”
“你又不是算命的,说什么不会。”姜知意转身走回办公室,“我跟你认识十七年,你说谎的节奏我能听出来。去吧。”
陆砚舟看着她的背影,然后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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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点。沈既明坐在阳台的电台上,戴着耳机。
14.200兆赫。陆砚舟的信号准时出现在频谱上。
“BD4SJM DE BG5USC——晚上好。”
他的发报节奏有些细微的变化。点和划之间的间隔比平时短了大约五毫秒——这是紧张的表现。
“晚上好。你听起来有心事。”她发。
对面沉默了几秒。然后陆砚舟发来了一长段电码。
他把周济桓的信,逐字逐句地翻译成摩尔斯电码,发给了她。
整个过程持续了大约十五分钟。沈既明全程没有打断,只是安静地抄收。
等最后一句“言尽于此”抄完,她把铅笔放下,将抄收的内容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然后她闭上眼睛,在大脑里做了一件事。
分析。
周济桓的信有三个核心信息——
第一,陆维庸的加密方案不是他独立完成的,“核心部分的密码本是一位共同的朋友提供的”。
第二,这位朋友“至今健在”且“仍在与周济桓合作”。
第三,“抢走”陆维庸笔记的人,“在你的视线范围内”,“或许就在你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