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
毒丸计划之后的第二天晚上。
她在大脑里拼凑时间线。
毒丸计划是她在董事会上提出的——那天下午,陆砚舟和她第一次在德信重工的会议上交手。晚上,姜知意告诉她陆砚舟父亲的往事。
第二天,她开始起草毒丸计划的详细方案。
而陆砚舟,在第二天晚上,一个人在公司,通宵做出了华微电子的五年估值模型。
那时候——
毒丸计划还没有通过。
白衣骑士还没有敲定。
国家安全审查还没有启动。
甚至银星还没有正式举牌。
但陆砚舟已经在做华微的估值模型了。
说明他在毒丸计划提出的当天晚上,就决定要参与这场仗。
沈既明掏出手机,给陆砚舟发了一条微信。
“那个估值模型,当时你并不知道我会不会答应让你做白衣骑士。”
陆砚舟秒回:“知道。”
“怎么知道的?”
“因为你会。”
“凭什么判断?”
隔了几秒。回复过来。
“因为你提出毒丸计划的时候,用的那个词——‘毒丸’。这个词在并购圈很少有人用。大部分人叫‘定向增发’或者‘稀释增发’。只有真正懂得反收购历史的人,才会用‘毒丸’这个词。你用了。说明你是真的想守,不是装的。”
沈既明看着这段话,手指在屏幕上悬了片刻。
然后她打字。
“你这也是在搜集信号。”
“一直在搜集。”
“搜集到了什么?”
“无可奉告。法官大人,这个问题属于内心确信,不属于可披露的证据材料。”
沈既明在昏暗的地下车库里,对着手机屏幕,忍不住笑了一下。
她把手机收起来,走向自己的车。
雨刷把挡风玻璃上的水痕抹去,前方的路在雨幕中忽明忽暗。
她的脑子还在转。
陆砚舟的判断力,比她预想的还要敏锐。
他听到了她说的“毒丸”这个词,然后在心里做了一个推理——这个律师是真的要守华微,不是走程序。
然后他通宵做了估值模型。
然后他以白衣骑士的身份进场。
然后他在股东大会上用那张估值模型说服了百分之七十三点六的股东。
这是一条完整的因果链。
而这条因果链的起点,是她不经意间说出的一个词。
沈既明握着方向盘,在雨中的合肥街道上慢慢行驶。
她想起了母亲的话:“一个人所有选择都是有模式的。”
陆砚舟的模式是什么?
观察。
推理。
在别人还在犹豫的时候,他已经完成了全部的准备工作。
然后等时机一到——
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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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后,上海。
国家安全审查的初步审查意见下来了。
商务部的通知很简短——根据初步审查,华微电子涉及的氮化镓功率器件技术在《中国禁止出口限制出口技术目录》中属于“限制出口”类别。华微电子的控制权变更涉及该项技术,银星资本的收购行为须进行国家安全审查。
换句话说,在国家安全审查完成之前,银星资本不得增加在华微电子的持股比例,不得提名或任命董事会成员,不得获取华微电子的任何非公开技术信息。
这等于给了银星一记重锤。
沈既明收到通知的时候正在开会。她看完通知,用三秒钟调整了表情,然后把通知投到会议室的屏幕上。
“国家安全的初步审查意见下来了。银星在审查期间不能增持、不能提名董事、不能获取技术信息。”
会议室里,徐知远第一个站起来鼓掌。然后所有人都跟着鼓起掌来。林筝在旁边红了眼眶,低着头假装在整理记录。
沈既明没有鼓掌。她只是拿起手机,走到会议室外面的走廊上。
走廊很长,很安静,落地窗可以看到陆家嘴林立的高楼。
她拨通了陆砚舟的电话。
“国家安全审查下来了。银星被限制了。”
电话那端沉默了两秒。然后陆砚舟说:“意料之中。但现在还不是庆祝的时候。周济桓下一步会怎么走,你想过吗?”
“他会利用审查期。”沈既明说,“国家安全审查从启动到最终裁定,至少需要三到六个月。这个时间窗口,他不会浪费。”
“他会做什么?”
“他会找华微的弱点。技术上的弱点,股权上的弱点,人上的弱点。他会在审查期结束之前,让华微自己出问题。只要华微内部出现不稳定,他就可以在审查结束之后的第一时间重新进场——而且是以更低的代价。”
陆砚舟在电话那头轻轻哼了一声:“所以他还没输。”
“他还没开始真正的进攻。”沈既明转过身,面对着落地窗。她的声音放低了,“陆砚舟,周济桓那封信里说的‘内鬼’——如果那个人不是在你的公司,而是在华微呢?”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
“如果他已经在华微内部安插了人——一个能影响到关键技术或核心股权的人——那么国家安全审查这六个月,正是那个人行动的最佳时间窗口。”
“你想到了谁?”
“我还不知道。但我会查。”沈既明说,“周济桓花了三年布局华微,不可能只有芯源投资这一张牌。陈知行是明面上的棋,芯源投资是暗面上的棋。但他可能还有第三张棋。更深的一张。”
“你怀疑华微内部有人被收买了?”
“不是收买。是——他可能从华微创立初期就已经在华微体内植入了他的代理人。不是收买一个华微的人,而是安插一个他的人成为华微的人。”
电话那端又是一阵安静。
然后陆砚舟的声音变得很轻,但每个字都压得很重:“如果真是这样,那华微从成立到现在的每一步,可能都在他的棋盘上。”
“对。”
“而你现在在华微内部查这件事,相当于在对手的棋盘上翻他的棋子。”
“对。”
“危险吗?”
“危险不危险,不是我考虑的标准。”沈既明看着窗外,黄浦江上船只往来,阳光把水面映成一片碎银,“我考虑的是——能不能在周济桓动手之前,先把他的棋子找出来。”
“你需要我做什么?”
“帮我查一个人的履历。芯源投资的实际控制人——周济桓太太的妹妹,叫什么名字,她在华微有没有任何职务或关联。还有她的资金往来。所有。”
“好。”
沈既明挂断电话,回到会议室。
里面的人还在庆祝。林筝端了一杯新买的咖啡放在她面前,杯壁上画了一个笑脸。
沈既明看着那个笑脸,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热的。不是她习惯的冰美式。
但她没有换。
她坐下来,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查阅华微电子从成立以来的所有股东变动记录。
一页一页地翻。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
窗外陆家嘴的天际线在午后的阳光中静默矗立。
她在找一枚二十年前的棋子。
而二十年前,陆砚舟的父亲正在他的书房里,为一场即将到来的对赌协议彻夜难眠。
那盘棋,远没有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