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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母亲的信号分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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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下午,沈既明推开母亲梁韵公寓的门。

这是上海徐汇区一栋老式公寓的顶层,三室一厅,客厅的窗帘常年只拉开一半。不是因为采光不好——恰恰相反,这间公寓朝南,冬暖夏凉,阳光充沛——而是因为梁韵说,“强光加速电子设备老化”。

客厅里的书架上塞满了密码学、数学、信号处理的专业书籍,夹杂着几本苏联时代翻译过来的长篇小说——那是梁韵年轻时候在莫斯科留学时背回来的,书脊的烫金已经磨损得只剩下隐约的轮廓。

茶几上永远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一盏台灯和一台打开的全波段收音机。后者是梁韵的耳朵,用来收听全世界的短波广播。沈既明小时候以为所有妈妈都会一边做晚饭一边听莫斯科广播电台的俄语新闻。后来她发现不是。

梁韵从厨房里探出头,六十岁的女人,头发花白,剪得很短,戴着老花镜,手里端着一盘刚切好的橙子。

“你的胃药吃了没?”

“吃了。”沈既明放下包,在沙发上坐下。

“什么时候吃的?按照你的胃酸分泌节律,午饭后一个半小时是最佳服药时间。现在是两点二十三分,你午饭大概在十二点半左右。已经过了。”

“妈,我来是有事求你。”

“我知道。”梁韵把橙子放在茶几上,在女儿对面坐下来,“你每次来之前会在微信上发一个‘?’,意思是‘在家吗’。但你今天发的是一段音频文件,文件名以‘REC_14.200_’开头。说明你来找我,是因为一段你自己破不了的加密信号。”

沈既明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这就是她妈妈。一个能把女儿的行踪分析得像破解密码一样的女人。

“那段加密信号你听了?”沈既明问。

“听了一个小时。加密结构挺有意思的。”梁韵推开老花镜,擦了擦镜片,“分两层。外层是简单替换加密,用明文关键词混编数字序列——这一层你肯定破掉了,你发我的时候应该已经知道内容是‘银星’、‘华微’、‘氮化镓’。”

“对。但内层我破不了。”

“内层用的是动态密码本。”梁韵重新戴上眼镜,站起来走到书桌前。她的书桌上铺满了稿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和字母——不是胡乱写的,沈既明认出来那是频次分析表和矩阵排列,典型的古典密码破解手法,“发信人在外层密文中嵌入了内层密文的密钥。密钥每隔一组电码就更换一次。换句话说,每一次换钥都是一次新的加密。”

“也就是说,必须知道原始的密码本,才能破译内层?”

“是的。动态密码本的特点是:没有原始密码本,即使你是超级计算机,也需要几百年才能暴力破解。”梁韵坐下来,手指在稿纸上点了点,“这是老派的加密手法。九十年代以前,军方情报机构用这套。后来因为计算机加密技术发展,这种手工加密慢慢退出历史了。”

“那现在谁还在用?”

“这正是有意思的地方。”梁韵抬起头,看着女儿,“用这套加密方案的人,要么是经历过那个时代的老人——要么是老人的徒弟。而且我比对了一下发报节奏。发现了一个东西。”

她从抽屉里拿出两页纸,摊在桌上。

第一页是昨晚沈既明发给她的加密信号录音转成的波形图。

第二页是一份更旧的波形图,纸张已经泛黄。

“这张旧波形图是从数据库里调出来的。”梁韵说,“它的录制日期是二〇〇八年七月二十日。发信人的呼号是BD5LW。”

BD5LW。陆维庸的呼号。

“我做了节奏对比分析。”梁韵的手指在两张波形图上移动,“你看,这是点划之间的间隔时长对比。昨晚的信号发报人,他的间隔偏差值在负十到负十五毫秒之间——也就是比标准间隔短十到十五毫秒。而二〇〇八年这份——偏差值是负十二到负十七毫秒。两个发报人的节奏高度相似,相似度超过百分之九十。”

“所以昨晚的发报人跟陆维庸——”

“不是陆维庸本人。”梁韵打断她,“如果是同一个人的话,节奏偏差值应该接近百分之百。但现在只有百分之九十的相似度。这意味着发报人跟陆维庸使用的是同一套训练体系——但训练的不是同一个人。”

“你是说——有人用同样的手法、在同样的训练体系中培养出了两个发报人?陆维庸是一个,另一个人是另一个?”

“不是培养了两个发报人。”梁韵摘下老花镜,看着女儿,“是教出了一个徒弟。陆维庸把这套加密方案和发报手法,教给了另一个人。那个人不是他的血亲,但接受了跟他一模一样的训练——甚至可能用的是同一把训练电键。”

“为什么不能是血亲?”

“因为陆维庸的儿子——你那个陆砚舟——他的发报节奏我看过。他发报的偏差值在正五到正十毫秒之间,划的力度比点轻,这是典型的自学者特征。他不是陆维庸教的。”

“所以陆维庸有一个徒弟?”

“对。而且这个徒弟——至少在二〇〇八年就已经学成了。”

沈既明的大脑飞快地转动。

二〇〇八年。陆维庸去世的那一年。

“陆砚舟告诉我,他父亲有一个姓黎的朋友,是密码学出身。他们曾经关系密切,但后来断了往来。这个老黎,你有印象吗?”

梁韵沉默了片刻。

她站起来,走到书架前,从最上层抽出几本旧书。书的封面上印着《密码学基础》、《编码理论》、《序列密码的设计与分析》——这些书名沈既明小时候在家里见过无数次,几乎可以闭着眼睛背出书脊上的字。

梁韵翻开其中一本《序列密码的设计与分析》的扉页。扉页上有一行签名:

“梁韵同志惠存。——黎景川,一九九六年三月。”

黎景川。

沈既明看着这三个字,心跳加速了一拍。

“妈,你认识黎景川?”

梁韵把书合上,放回书架。然后她坐回沙发上,表情是沈既明很少见到的那种——不是冷静,也不是严肃,而是一种经历了太长时间之后沉淀下来的平和的怅然。

“黎景川是我们所的前辈。”她顿了顿,“九十年代初,他在总参三部做密码破译,后来因为某次泄密事件被处分,转业到了中科院,挂了个闲职。我跟他共事过三年。他的加密技术,放在全军都是前五的水平。”

“他跟陆维庸是什么关系?”

“我不知道。但黎景川在二〇〇八年曾经离开过北京很长一段时间。具体去了哪里,他从来没说。只知道他回来之后,整个人的精神状态变了很多——之前是个很开朗的人,回来之后几乎不跟任何人说话。”梁韵又顿了顿,沈既明能看出母亲在斟酌措辞,“第二年他办了退休,此后再也没有在行业里出现过。”

“再后来呢?”

“再后来就没消息了。有人说他出国了,有人说他在南方某个小城市隐居。但我一直在追踪他发表的学术文章——他的学术署名在二〇一〇年之后就从所有期刊上消失了。这对一个密码学家来说,意味着他彻底退出了这个领域。”

“或者意味着——他在做一个不能发表的加密项目。”

梁韵看着女儿。两道目光在空气中碰在一起。

“你怀疑黎景川是陆维庸的密码方案合作者?”

“陆砚舟说,他父亲叫他‘老黎’。他十七年前去过陆家,跟陆维庸在书房里谈了一整晚。后来周济桓在信里说,陆维庸的加密方案‘并不完全是他自己设计的,核心部分的密码本是一位共同的朋友提供的’。如果这位‘共同的朋友’就是黎景川——”

“那么黎景川就是连接陆维庸和加密信号的关键人物。”梁韵接过话,“而且周济桓说这位朋友‘至今健在’并且‘仍在与他合作’。如果黎景川真的在为银星工作——”

“那昨晚发加密信号的人,可能就是黎景川本人。或者至少是他训练出来的人。”

客厅里安静了片刻。挂钟的秒针走了整整一圈半,滴答滴答的声音在安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梁韵站起来,重新走到书桌前,拿起那几页稿纸。

“昨天晚上那个加密信号,我虽然破不了内层,但我分析出了它的信号强度分布。根据电离层反射模型和信号衰减曲线,发信位置不在台湾海峡——你之前说是台湾海峡方向,是因为你只用天线阵列估算了来波方向,但那有仰角误差。”

她指着稿纸上密密麻麻的公式:“实际上,发信位置更南。大约在北纬二度到三度之间。接近新加坡。”

新加坡。

沈既明想起陆砚舟说过,银星在新加坡有一个叫梁佩仪的技术顾问——前应用材料公司的工艺工程师。

“银星在新加坡有分支机构。梁佩仪就在那里。”沈既明站起来,走到母亲身边,“发信的人可能就在银星新加坡的办公室里。”

“有可能。但这只是一个端点。加密通信需要两端——发信端和收信端。发信端在新加坡,收信端呢?”

“陆砚舟说,根据电离层反射模型,信号最强的接收方向是上海陆家嘴。”

“陆家嘴。”梁韵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你在陆家嘴收到信号的那天晚上,你的天线朝向是多少?”

沈既明回想了一下:“大概东南偏南。一百四十度左右。”

“一百四十度。从你的位置看,那是外滩方向。”梁韵翻开一张上海市区地图,手指在陆家嘴和外滩之间划了一条线,“但如果信号是从新加坡发出来的,经过电离层一次反射后的落点——外滩确实在主瓣覆盖范围内。”

“所以收信人可能在外滩?”

“也可能在陆家嘴。信号经过电离层反射后的覆盖区域是一个椭圆,外滩和陆家嘴都在这个椭圆里。”

沈既明盯着地图,大脑在高速运转。

如果收信人在上海,那么这个人是谁?

陈知行在上海——银星提名的华微董事候选人,前BIS官员。但陈知行是明面上的人,银星应该不会用加密信号联系他。

还有谁?

芯源投资的实际控制人在不在上海?周济桓太太的妹妹。

或者——

“妈,那个收信人——能不能通过信号追踪找到具体位置?”

“很难。”梁韵摇头,“短波通信的最大特点就是远距离广播,收信端不需要发射信号。只要有一台收音机和一根天线,就能接收。你无法追踪一个‘只听不发’的人。”

“也就是说,我们只能等下一次加密信号出现?”

“对。而且——”梁韵看着女儿,表情变得严肃,“既明,你知道这件事最让我担心的是什么吗?”

“什么?”

“发信人知道有人在这个频率上监听。他不是不知道你们的呼号——BD4SJM和BG5USC,你们每次通联都是在主动公开自己的身份和位置。但他依然选择在同一个频率上继续发加密信号。”

“他在展示他的存在感。”沈既明说。

“不仅仅是展示。他可能是在引你们上钩。”梁韵摘下老花镜,用手指揉了揉眉心——这是她在思考最复杂问题时无意识的动作,“黎景川的加密手法有一个特点,他的密码本里一定会留一个后门。这个后门叫做‘蜜罐’——一个故意设计得能被攻破的加密层,让破译者以为自己成功了,实际上破译者读到的是密文作者故意让他们读到的东西。”

“你是说,那段加密信号可能是一个陷阱?”

“可能是。也可能是真实的情报交换。但不管是哪种,你们在明处,他在暗处。这个态势对你们不利。”

沈既明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拿起手机,给陆砚舟发了一条微信。

“下次加密信号出现的时候,不要回复任何内容。不要发射。只抄收。”

陆砚舟秒回:“为什么?”

“我妈说,信号里可能有‘蜜罐’。回复可能会暴露你的解密进度。”

“收到。你妈还说了什么?”

沈既明看了一眼母亲,梁韵正站在窗边,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掉的茶,侧脸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沉静而深邃。

沈既明低下头,打字:

“她说,黎景川。”

三个字发过去,手机屏幕上显示“对方正在输入”——那个状态持续了很久,久到沈既明以为他要发长篇大论。但最后只跳出来三个字:

“我就知道。”

沈既明盯着这三个字。

“你就知道什么?”

“知道我父亲的加密方案不是他自己做的。知道他有一个合作者。但我不知道那个人叫黎景川。谢谢你告诉我。”

沈既明放下手机,抬起头。梁韵正从窗边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微妙的审视。

“你在跟那个陆砚舟发微信?”

“嗯。”

“你喜欢他?”

“妈——”

“我是密码学家,识别信号是我的专业。你刚才发微信的时候,心跳加速了。你的颈动脉搏动从正常的一分钟七十二次升到了九十三次。这是生理反应,不是你能控制的。”

沈既明端起橙子,吃了一口。

“我只是在跟他合作一个案子。”

“你上次跟顾衍合作案子的时候,颈动脉搏动从来没有超过七十五次。”梁韵说完这句话,站起来走向厨房,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分析一组数据,“信号可信度评估这种东西,不只是用在加密通信上的。也用在人身上。”

“那他的信号可信度多少?”

“目前样本量不够。但初步判断,不低于百分之八十。”

沈既明把橙子皮丢进垃圾桶,没有说话。

但她在心里悄悄做了一个换算。

母亲嘴里的百分之八十,换算成普通人的量表,大概相当于——

可以信任。

百分之八十,在梁韵的评估体系里,这几乎是最高评级了。

因为真正的密码学家,从来不会给出百分之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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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母亲公寓的时候,天色已近黄昏。沈既明开车穿过延安高架,窗外是上海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

她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戴上蓝牙耳机,拨通了徐知远的电话。

“知远,我需要你帮我查一个人。前总参三部的密码专家,叫黎景川。查他二〇〇八年以后的所有行踪记录——出入境、房产交易、银行卡流水、就医记录。能查到多少算多少。”

“黎景川?这个名字怎么有点耳熟……”电话那头传来敲键盘的声音,“等等,你说的不会是二〇〇九年因为某次案件被调查的那个黎景川吧?”

沈既明的心跳漏了半拍。她稳住方向盘,声音却不由自主地压低了:“什么案件?”

“我不知道细节。但这种级别的密码专家突然从公众视野里消失,通常只有两种情况——要么他参与的项目不能公开,要么他被内部处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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