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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母亲的信号分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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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帮我查清楚。全部。”

挂断电话后,沈既明在车里沉默了很久。

车驶入陆家嘴金融区,两旁高楼灯火通明。她看到衡权律所那栋楼还亮着很多灯——晚上八点,加班的人还没走。

她想起母亲最后说的一句话。

梁韵站在门口,像送女儿去上班而不是去冒险,替她理了理衣领:“既明,黎景川这个人非常危险。不是因为他是坏人,是因为他太聪明。如果他真的在为银星做事,那么周济桓手里掌握的技术手段,可能比你们目前看到的还要深。”

她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是沈既明很少见的那种——

不是恐惧,是尊重。

一种专业人士对另一位专业人士的尊重,即使对方站在敌对阵营。

沈既明走进衡权律所大楼时,前台已经下班了。她刷卡进入办公区,整层楼只有零星几间办公室亮着灯。

她的办公室灯亮着。

她推开门。

林筝坐在她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面前摊着一堆文件,手边是一杯已经见底的咖啡。看到沈既明进来,她站起身,眼里带着熬夜后的血丝。

“沈律,您让我查的事情有进展了。”

“说。”

“芯源投资的实际控制人不叫周济桓太太的妹妹。芯源投资的法人叫王秀英,六十岁,福建人,名下除了芯源投资之外没有任何其他公司。但我查了王秀英的亲属关系——”林筝把一份文件递过来,“她的女儿叫林美琪。而林美琪的丈夫叫——梁佩辉。”

“梁佩辉?”

“对。而梁佩辉的姐姐——叫梁佩仪。银星资本新加坡办公室的高级技术顾问,前应用材料公司的工艺工程师。”

沈既明接过文件,快速浏览。

王秀英 →林美琪 →梁佩辉 →梁佩仪。

一条从华微股东延伸到银星高管的亲属链。

银星通过梁佩仪的家族关系,在三年前就在华微股东中埋下了芯源投资这枚棋子。

周济桓这步棋,布得比她想的还要精密。

“这还不算完。”林筝又递过一份文件,“梁佩仪在应用材料公司任职期间,曾作为技术顾问参与过华微电子的设备采购——那是三年前,华微向应用材料公司购买了一批刻蚀机。当时的验收报告上,有梁佩仪的签字。”

“也就是说,梁佩仪早在三年前就接触过华微的核心设备清单。”

“对。而且根据这份验收报告附的设备参数表,她可以反推华微的生产工艺和制程水平。”

沈既明把文件合上,在办公室里踱了两步。然后她停下来,转身看着林筝,目光锐利得像手术刀。

“还有第三件事——黎景川。你查到什么了?”

林筝微微摇头:“目前还没有。但我在查的时候发现了一个很奇怪的现象——网络上找不到黎景川二〇〇九年以后的任何公开信息。不是信息少,是完全没有。就好像这个人从二〇〇九年开始,在世界上彻底消失了。”

“一个彻底消失的人,是不会在短波上发加密信号的。”沈既明说。

“除非——他想让特定的人找到他。”

沈既明走到窗前,看着夜色中的陆家嘴。

灯光在水中倒映成千万片碎金,从四十二层的高度看下去,行人如蚁,车流如河。这座城市里住着两千四百万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但有些秘密,比这座城市还要大。

林筝的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突然打开了她脑子里一扇一直关着的门。

黎景川彻底消失,却又在短波上发加密信号。

这种矛盾行为的唯一解释是——

他不想被找到,但他想让某个特定的人知道他还活着。

而那个人,是谁?

陆砚舟?

不。如果黎景川想让陆砚舟找到他,他不需要用这么隐晦的方式。他可以直接联系。

那么——

周济桓?

更不可能。周济桓在信里说,黎景川“仍在与银星合作”。如果是合作关系,银星内部应该有更高效的联系渠道,不需要在深夜的短波频率上冒险。

那么还有谁?

沈既明闭上眼睛,在记忆里搜索所有可能跟黎景川有关联的人。

母亲认识黎景川——但那是二十年前的同事关系,而且母亲一直在北京,信号是从新加坡发的。

陆维庸已经去世了。

陆砚舟不认识黎景川。

姜知意——

她忽然睁开了眼睛。

姜知意。

姜知意是陆砚舟十七年的朋友,也是火腿圈子里的人。她跟陆砚舟认识的那个年代,正好是陆维庸出事前后。

但更重要的是——姜知意的妻子。

她打开手机,翻开之前存下来的姜知意的个人资料。

姜知意,四十二岁,十方资本合伙人。业余无线电爱好者,呼号——

没有记录。

她忽然意识到一个事情:她认识姜知意这么久,从来没有问过姜知意的呼号。

沈既明拿起手机,打开QRZ数据库,输入“姜知意”。

没有结果。

输入“Jiang Zhiyi”。

没有结果。

她放下手机,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嗒,嗒嗒,嗒嗒嗒——

不是摩尔斯电码,只是在思考。

姜知意是陆砚舟最信任的人。

陆砚舟说过,她在厦门读书的时候就认识他,那时候他十五岁,刚失去父亲。

十七年来,她是他事业上的合伙人,也是他私人生活里少数能进入他半径的人。

周济桓在信里说“内鬼在你身边”、“或许就在你的视线范围内”。

如果内鬼真的是姜知意——

沈既明深吸一口气,把这个想法压下去。

没有证据,不能怀疑。

但在查清楚之前,她也绝不能排除。

她拿起电话,打给徐知远。

“知远,加查一个人。姜知意——十方资本的合伙人。查她过去二十年的所有履历,包括她的无线电操作员证书、业余呼号、通联记录。还有她的婚姻状况、社交关系。一切。绝对保密,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你在查这个。”

“任何人?”

“包括陆砚舟。”

徐知远在电话那端沉默了两秒。然后他说了一句沈既明认识他以来第一次听到的话。

“既明——你确定?”

“不确定。但不确定的时候,更应该查。”

挂断电话后,沈既明在办公椅上坐了很长时间。

窗外的陆家嘴越来越安静,凌晨的金融区只有少数几个窗户还亮着灯,像是夜空里稀疏的星子。远处的黄浦江变成了一条深色的绸带,只有江心的航标灯在一明一灭地闪着红光。

她想起姜知意那天晚上在私房菜馆说的话——“如果有一天你欺负他……我不会放过你。”

说这话的时候,姜知意的眼睛里是认真的。

那种认真,不像演的。

但沈既明也知道,最高级的伪装不是演得真,而是真心实意地相信自己不是坏人。很多人在做出背叛行为的时候,心里都有一套自洽的逻辑。

如果姜知意真的是内鬼,她帮银星做事的理由是什么?

钱?十方资本给她的股权足够让她财务自由。

恨?她跟陆砚舟认识十七年,没有听说过任何矛盾。

理念?她不像是会为了利益出卖朋友的人。

那么还有什么动机?

沈既明想不出来。

但她知道,真正的危险从来不是来自恨你的人,而是来自爱你但认为你错了的人。

一个“为了你好”的内鬼,比十个见钱眼开的叛徒加起来都可怕。

凌晨一点,她终于关上电脑,准备离开办公室。

临出门时,她收到一条微信。

陆砚舟发来的。

“黎景川。这个名字我查过。”

沈既明站在电梯口,等他的下一条消息。

几秒后,第二条消息进来。

“我父亲的加密方案草稿最后一页——角落里用铅笔写了一个‘黎’字。我以为是个人名,但一直不确定。你妈确认是黎景川,那就对上了。”

“你父亲有没有留下关于黎景川的任何信息?”沈既明回复。

“只有那个字。但有一件事我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在我父亲的葬礼上,有一个陌生人来了。穿黑色风衣,戴墨镜,站在人群最外围,从头到尾没有跟任何人说话。葬礼结束后他就走了。我当时以为是商务上的关系——我爸认识的人多。但后来我回想起来,那个人站得笔直,像是受过训练。”

“军人?”

“不确定。但不像普通人。”

沈既明靠在电梯门边的墙上,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敲击:“你还有没有那个人的照片?”

“有。我父亲葬礼上有一张合影,他碰巧被拍进去了——因为我记得摄影师是站在西侧拍的,而那个人站在东侧的角落里,镜头刚好扫到他。我把照片翻拍一下发给你。”

一分钟后,一张黑白照片出现在沈既明的手机屏幕上。

照片是葬礼现场的全景,大约四五十个人站在一片墓园草坪上,大多数人穿着黑色正装。在画面的最右侧边缘,有一个男人的侧影。

穿黑色风衣,戴墨镜,身形瘦削,站得笔直。他微微低着头,但不是哀悼的姿态——更像是一个军人在默哀。

沈既明把照片放大,截图,发给母亲。

附了一条消息:“妈,这个人是不是黎景川?”

两分钟后,母亲回复:

“太模糊了,不敢百分之百确定。但他的站姿——肩膀收拢的角度、重心放在前脚掌、双手自然垂在裤缝外侧——是老式队列训练的姿态。总参三部的人,就是这样站着的。”

沈既明盯着这张照片。

如果这个男人真的是黎景川——

为什么在陆维庸的葬礼上,他站在最远处?

为什么从头到尾不跟任何人说话?

为什么在此之后彻底消失?

还有一个更让她不安的问题——

为什么周济桓的加密信号,会选择在十四年后重新出现在陆维庸生前的频率上?

这些问题像是链条上的环,一环扣一环。她几乎能感觉到这些环正在收紧,但她还不确定收紧要套住的是谁。

是银星?是华微?

还是陆砚舟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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