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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新加坡来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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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之后,新加坡。

滨海湾的写字楼高耸入云,玻璃幕墙反射着赤道烈日的白光。银星资本亚太区总部占据了整栋楼的三十八到四十层,窗外可以俯瞰整个滨海湾和远处的马六甲海峡。

梁佩仪坐在自己位于三十九层的办公室里。她四十岁出头,短发,戴金边眼镜,穿白色衬衫和深灰色西装裙,看起来像任何一家跨国公司的技术高管——专业、干练、不露锋芒。

但此刻她正在做一件跟她体面的外表不太相符的事。

她的办公桌下藏着一台短波电台。电台不大,是便携式的ICOM IC-705,藏在一个改装过的抽屉里,使用时可以拉出来。天线隐藏在办公室窗外装饰性铝板的后面——那里有一根伪装成避雷针的三单元八木天线。

上午十点四十分,她将电台调到14.200兆赫,手指搭上电键。

电键是一把自制的——跟陆砚舟的那把不同,这把电键的弹簧更软,触点更轻,适合长时间发报。但发报的节奏,跟陆维庸一模一样。

点划之间的间隔比标准短了大约十二毫秒。这是陆维庸当年教她的时候,反复纠正了几百遍才固定下来的肌肉记忆。

她发出了一组CQ呼叫——不是用她自己的呼号,而是用的假呼号9V1XYZ。这个呼号是她在新加坡注册的备用呼号,对应的是一个不存在的地址和一串不会有人去查的电话号码。

然后她等待。

三分钟后,一个信号在频率上响起。

回应的呼号是BG5USC——陆砚舟。

梁佩仪的手指在电键上方停了一秒。她没想到陆砚舟会直接回应加密信号的频率。之前他只在十四点二零零附近监听,从未发射。

“BG5USC DE 9V1XYZ——你是谁?”

陆砚舟的回复很快:“我认得出这把电键的节奏。你是黎景川的学生。”

梁佩仪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这么快就定位到黎景川了?

“黎景川是谁?”她发。

“别装了。我父亲的加密方案,黎景川的手笔。你的发报节奏跟我父亲一模一样——说明你和他在同一套训练体系下学习。而我的发报是自学的,跟他不一样。陆维庸没有教我,他只教了你——或者说,只教了黎景川。黎景川教了你。”

梁佩仪沉默了片刻。

她的手指在电键上摩挲着,指尖因为长期敲击而磨出了一层薄茧。

“你知道多少?”她终于发出这一组电码。

“够多。我知道银星的加密信号是你发的。知道黎景川是你老师。知道你用这套加密方案帮周济桓传递技术情报。但有一点我不确定——你是自愿的,还是被迫的。”

梁佩仪忽然笑了。

那种笑不是嘲笑,而是一个人在被完全看穿之后才会发出的、带着解脱意味的笑。

她回复:“你父亲教我的第一句话。‘技术没有国籍,但工程师有。’”

“你是他收的学生?”

“不是。他不收学生。我是他的——继女。”

陆砚舟的电码中断了整整十秒。

这是一个令人震惊的停顿。在摩尔斯电码里,十秒的空白相当于一次彻底的思维断裂。

然后是回复:“什么?”

“梁佩仪的母亲,在你父母离婚后嫁给了你父亲。虽然他们的婚姻只持续了两年——但你父亲在那两年里,把我当女儿看待。我的加密技术是他教的。我的发报手法也是他教的。我们——”

她停顿了一下。

“我们是家人。”

频率上安静了很久。

然后陆砚舟发来一组电码:“你在我父亲出事后,去了哪里?”

“被你父亲送去了新加坡。在他跟摩根士丹利签对赌协议之前一个月,他突然安排我出国读书。他说,‘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不要回来’。我以为他只是过度保护——后来才知道,他已经预感到周济桓要对他做什么了。”

“所以你现在在银星做什么?”

梁佩仪的手指在电键上悬停。

窗外,滨海湾的水面在烈日下泛着刺眼的白光。

“周济桓不知道我是陆维庸的继女。他用黎景川的加密方案建立了一套内部情报交换系统,需要有人操作。黎景川推荐了我。他不知道我跟陆维庸的关系——只以为我是黎景川的学生,一个技术过硬的密码操作员。”

“你在给周济桓发情报?”

“对。但每一份情报,我都做了手脚。”

“什么手脚?”

“周济桓的加密方案基于黎景川的密码本。但黎景川在二〇〇八年以后,已经不信任周济桓了。他在给我密码本的时候,留了一个暗门。这个暗门只有我知道——所有通过这套加密方案发出的情报,在到达周济桓手中之前,已经多了一个收件人。”

“谁?”

“我自己。我存档了每一份加密情报。包括周济桓对华微的计划——他的每一步棋,在发出指令的那一刻,我就把它变成了他的罪证。”

陆砚舟没有回复。

频率上只有沙沙的噪声,像风吹过椰树林的声音。

过了很久,他发来一组词:“为什么帮我?”

“不是帮你。是完成你父亲没完成的事。他当年输给周济桓,不是因为他不如周济桓——是因为他在孤军奋战。没有人在暗处给他情报,没有人在棋盘之外替他看着。现在你不一样。你在明处,我在暗处。周济桓的每一步棋,我都会提前告诉你。”

“那你刚才说的‘华微情报存档’——能给我吗?”

“可以。但不是现在。周济桓最近加强了内部审查。我需要确保传出去的每一条消息都不会追查到我。等我安排妥当,我会把全部档案交给你。”

“我需要等多久?”

“不知道。但至少现在,你知道了一件事——你父亲的棋盘上,不只有你和周济桓。还有第三个人。”

“谁?”

“黎景川。你父亲去世后,他从来没有原谅过自己——他觉得是他没有保护好陆维庸。所以他花了十七年,潜伏在周济桓身边。”

陆砚舟沉默了一会儿。

“黎景川现在还活着吗?”

梁佩仪的手指在电键上停了很久。窗外,一艘货轮缓缓驶过马六甲海峡,汽笛声隐约传来。

“活着。但他已经不能发报了。他的手指在十一年前的一次事故中受了伤——被人用锤子一根一根敲碎了。”

陆砚舟没有问是谁。

但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告诉他——”他发。

信号突然中断了。

不是梁佩仪关掉了电台。而是有人在那个频率上插入了更强的干扰信号。短波频段上响起一阵刺耳的白噪声,S表指针猛跳到+20dB,把14.200兆赫淹没了。

全频干扰。

周济桓的人找到了这个频率。

陆砚舟的耳机里只剩下刺耳的噪声。

他迅速切换频率,向上调了0.5兆赫,试图在干扰中找到残留的信号。但14.700兆赫也被淹没了。15.200也是。

整个频段都在被干扰。

有人在用大功率电台对整个短波频段进行压制式干扰。这种手段不是业余无线电爱好者能做到的——需要专业的军事级干扰设备。

银星的反应比他预想的更快。更猛烈。

他反复调整频率,最终在十分钟后放弃。

梁佩仪的信号彻底消失了。

陆砚舟摘下耳机,从阳台走进书房,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他拿起手机,给梁佩仪的号码发了条消息。消息里只有一个电码,三个字母,简简单单的一组点划。

“SOS。”

他等了一个小时。

两个小时后,手机屏幕亮起。一条来自新加坡的未知号码发来短信。短信内容只有一行字:

“她安全。但近期不能通联。等她联系你。——L”

L。

黎景川。

他还活着。

陆砚舟把手机扣在桌上,双手捂住了脸。

他在想一件事。

父亲最后那两年,在书房里独自度过的那些夜晚。

他在电台上发SOS的频率是14.200。他在那个频率上给父亲发了无数条信息,父亲只回复了一个词——SORRY。

但现在他知道,父亲不是一个人在那个频率上。

父亲有黎景川。

黎景川也在那个频率上,他一定听到了自己的每一次呼叫。

但黎景川也从来没有回复。

因为他们都知道,一旦回复,就会暴露。

周济桓在那个频率上监听着。

他监听了陆维庸的每一个信号。

而陆维庸和黎景川,为了保护那个在电台上喊SOS的孩子,选择了沉默。

这就是为什么父亲只回复了一个“SORRY”。

不是对不起听到了你的信号。

是对不起,我必须让你一个人在黑暗里。

十七年后,陆砚舟终于明白了。

他站起来,走到阳台上。

黄浦江依然安静地流淌,城市的灯火依然明亮,一切看起来没有变。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梁佩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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