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继妹。
一个他从来不知道的亲人,在周济桓的眼皮底下,替他保存了周济桓的全部罪证。
黎景川。
一个被敲碎手指的密码学家,花了十七年,潜伏在最危险的地方。
还有他的父亲。
一个在人生最后一刻,还在保护他的人。
陆砚舟握紧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棋盘上的棋子正在落位。
而这一局,从防守开始——
变成进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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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沈既明的办公室里,阳光从落地窗洒进来,在桌面投下明晃晃的光斑。
她坐在办公椅上,手里拿着陆砚舟连夜整理出来的加密通话内容,从头到尾看了三遍。
第一遍,她确认了事实:梁佩仪是陆维庸的继女,黎景川的学生,潜伏在银星内部的双面线人。
第二遍,她确认了威胁:周济桓已经发现了频率泄露,启动了全频干扰。
第三遍,她开始思考下一步。
“所以梁佩仪现在不能通联了。”沈既明放下文件,看着坐在对面的陆砚舟。他看起来一夜没睡,眼白有血丝,袖口那枚国际象棋马的纽扣有些歪——那是他一整晚都在整理文件、反复调整坐姿的结果。
“对。短期之内不能。但她说会设法把周济桓的档案送出来。具体用什么方式,她没有说。”
沈既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想了一会儿。然后她睁开眼睛,目光落在他袖口那枚歪了的扣子上,停顿了一瞬。
“我们现在有几条线。”她竖起一根手指,“第一条:国家安全审查正在进行,银星在审查期间被限制了在华微的所有行动。这是一个时间窗口。”
她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条:华微内部芯源投资的关联已经确认——王秀英、林美琪、梁佩辉、梁佩仪。这条亲属链可以帮助证明银星是芯源投资的一致行动人。”
她竖起第三根手指。
“第三条:梁佩仪手里有周济桓的历史罪证——不只是华微的,可能还包括陆维庸的维庸重工案。如果能拿到,我们就可以在国家安全审查中提供最直接的证据。”
“但第三条需要等梁佩仪恢复联系。”
“对。所以现在我们能做的,是先把前两条线推进。”沈既明站起来,走到白板前。她的手指在“芯源投资”四个字上画了一个圈,“芯源投资的关联关系是一个破绽。虽然周济桓在表面把这条线藏得很深,但他用亲属链的方式持股,本身就留下了可追溯的证据。只要我们能证明银星和芯源投资是一致行动人,银星在华微的实际持股就不是百分之四点三——”
“而是接近百分之八。”陆砚舟接话,“超过了举牌线,而且没有披露。这是违规举牌。如果国家安全审查认定存在恶意隐瞒,处罚会更重。”
“不仅如此。如果银星的实际持股超过百分之七点五,根据华微电子章程,他们就有权提出——他们已经提出了——董事提名。但他们的提名基础建立在违规持股之上。这个董事提名,在法律上可以被追溯撤销。”
陆砚舟看着她。她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异常清晰——从额头到鼻梁到下巴的轮廓,没有多余的线条,每一道转折都干净利落,像她写的法律意见书。
“你是不是已经在写申请撤销陈知行董事提名的法律意见了?”他问。
“写了三分之二。还有三分之一在等芯源投资的关联证据。”沈既明转过身,“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找到王秀英跟梁佩仪之间的资金往来证据。如果银星通过梁佩仪向王秀英提供了收购华微股份的资金,那就是一致行动关系的铁证。”
“这笔资金流水应该在新加坡的银行体系里。我要通过什么渠道去查?”
“你有办法吗?”
陆砚舟想了想。然后他点了点头。
“梁佩仪在银星内部的权限,应该能接触到资金记录。等她恢复联系,我可以请她帮忙。但在此之前——”他停顿了一下,“我能不能找新加坡的商业调查机构?”
“能。但要谨慎。周济桓在新加坡的眼线很多。”
“好。另外——”陆砚舟从公文包里抽出一沓文件,“这些是黎景川的部分学术成果,你母亲可能用得上。他离开中科院后没有停止研究,只是没有公开发表。这些手稿是内部流传出来的,大部分是关于动态密码本的设计和改进。”
沈既明接过文件,翻开第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和符号,夹杂着一些拉丁字母的批注——不是英文,看起来像是某种自创的速记体系。她隐约觉得某些符号在母亲的书桌上见过。
“这些东西……你从哪里来的?”
“黎景川之前寄给我的。匿名。大概是一年前。那时候我不知道他是谁,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寄密码学论文给我。现在我知道——他在提醒我,他还在。”
沈既明把文件收进抽屉最深处。
“我会交给我母亲。她也许能从这些手稿里找出黎景川加密方案的结构——如果知道加密结构,我们或许可以直接破译银星新加坡的加密通信,不用等梁佩仪恢复联系。”
“你不怕周济桓换频率?”
“他换不了。他需要固定的频率和固定的通联时间,因为银星新加坡的情报传递是定时定频的——至少目前是。如果他在每次通联前都要通知所有收件人新的频率,那他的加密方案会变得更复杂,出错概率也会增加。对于依赖固定节律的情报系统来说,换频的成本非常高。”
“除非他发现频率已经被完全监听,才会不惜成本地更换。”
“对。所以我们要在他发现之前,拿到我们需要的证据。”
陆砚舟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窗外陆家嘴的天际线在早晨的阳光中闪耀着。他背对着她,声音比之前更低沉。
“有件事我没有跟你说清楚。”
“什么事?”
“梁佩仪跟我父亲的关系。她是我父亲再婚对象的女儿。也就是我——继妹。”
沈既明沉默了片刻。
“你之前不知道?”
“不知道。我父亲从来没有提过。在我的记忆里,他只在我九岁那年再婚过一次,对方是一个带着女儿的女人。她们在我家住了不到两年就走了。我记得那个小女孩——比我小三四岁,很安静,喜欢在阳台上看我父亲调试天线。但我不知道她后来去了哪里。”
“现在她在银星内部为你传递情报。”
“对。”陆砚舟的声音有些沙哑,“十七年前,我父亲送她去了新加坡。十七年后,她在敌人内部替我存档罪证。这盘棋里,我以为自己是主动入局的那一个。但我不是——我父亲才是。他在临死之前,就已经替我布好了棋子。”
沈既明站起来,走到他身边。
窗外的黄浦江波光粼粼,货轮缓缓驶过,像一枚棋子推过棋盘上的方格。
她犹豫了一下。伸出手——她本来想拍他的肩膀,说一句“那我们继续下”。那是她最擅长的表达方式:用行动代替言语,用战略掩盖情绪。
但她的手在半空中顿了顿,没有落下去。
她收回手,只是站在他旁边,隔着一臂的距离。
“陆砚舟,你有没有想过——你父亲保护的人,不只你一个。”
陆砚舟转过头看她。
“梁佩仪也是他保护的人。”沈既明说,“黎景川也是他保护的人。他最后那两年,在书房里不是在独自承受。他在给所有人铺路——包括你,包括梁佩仪,包括黎景川。他可能没有赢下周济桓,但他赢下了更大的东西。”
“什么?”
“十七年后,他的孩子们还在下这盘棋。”
陆砚舟没有说话。
但他的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了一下。三短,三长,三短——SOS。不是求救,是确认。他收到了。
不是求救信号。是确认信号。他收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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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后,衡权律所。
沈既明的办公室里,林筝推门进来,手里抱着厚厚一沓文件夹,脚步快得几乎在门口绊了一跤。她最近的加班量已经到了连咖啡都救不回来的程度,但此刻眼睛发亮。
“沈律,国家安全审查的正式听证会定下来了。”
“什么时候?”沈既明从电脑前抬起头。
“三周后。地点在北京。商务部会组织一个专家评审委员会,由半导体、国家安全法律和跨境投资三个领域的专家组成。华微和银星各自提交技术证据和法律意见。专家委员会在听证会后出具审查结论。”
“银星方面谁出席?”
“目前确认的是周济桓本人,以及他们的法务团队——请的是金杜律师事务所的并购团队。对了,还有一个人。”林筝翻开最上面那页纸,脸上的表情变得微妙,“黎景川——列为银星方面的技术专家证人。”
沈既明的笔停在半空中。
黎景川。
她要跟母亲口中那个“全军前五”的密码学家,在正式听证会上正面对决。
“他本人会出席吗?”
“目前说的是‘可能出席’——银星那边的措辞很模糊。”
沈既明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梁佩仪说过,黎景川潜伏在周济桓身边十七年。他作为银星的“技术专家证人”出席听证会,也许不是他自己选的立场。如果周济桓逼他出席,那这个证人,可能比银星想象的要危险得多。
“知道了。”沈既明重新拿起笔,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把听证会的流程文件给我。另外,帮我约陆砚舟——明天上午,九点。让他带上德信重工那个财务模型里关于EBITDA倍数错误的分析。我们在国家安全审查的补充证据里可以用那个来建立周济桓的操作模式。听证会上需要证明,周济桓在华微的手法与他在德信重工和维庸重工的手法一脉相承——这是模式证据。”
“还有——”林筝在便签上飞速记录。
“通知华微的郭振东,让他准备技术演示材料。氮化镓的军事应用场景要做成通俗易懂的PPT——听证会的专家不全是半导体背景,需要让他们在十分钟内理解为什么氮化镓是敏感技术。”
“好的。”林筝记录完毕,抬头看着沈既明,“沈律,您还有一件事没说。”
“什么事?”
“您自己需要准备什么?”
沈既明想了想。
“我需要准备——如何在一个被周济桓控制的技术专家面前,把真相从谎言里剥离出来。”
林筝离开后,沈既明从抽屉里拿出母亲那本《序列密码的设计与分析》。
她翻到扉页。
“梁韵同志惠存。——黎景川,一九九六年三月。”
她看着这三个字,手指在字迹上轻轻划过。墨迹已经褪色,但每个字的笔画仍然清晰,横平竖直,带着那个年代知识分子特有的端正与克制。
二十七年前,黎景川把这本书送给了她母亲。
三周后,她将站在黎景川面前,成为他名义上的对手。
而黎景川真正的立场——
只有他自己知道。
窗外,黄浦江的潮水涨起来了。远处的钟楼敲响了下午两点,钟声在楼群之间回荡,惊起了广场上一群鸽子。
沈既明合上书,站起来。
三周。足够她准备一场硬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