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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听证会前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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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国家安全审查听证会还有两周。

沈既明在衡权律所的会议室里搭建了一个临时指挥部。整面墙上贴满了时间线、人物关系图和关键证据索引,彩色便签像鳞片一样层层叠叠地覆盖着白板。从银星资本的组织架构到华微电子的股权沿革,从周济桓过去二十年的并购轨迹到黎景川在密码学领域的学术成果——每一张便签都是一枚棋子,被她的手贴在属于它该在的位置上。

林筝每天早上推开会议室门的时候,都会发现墙上的便签又多了十几张。她跟了沈既明三年,见过她在跨国并购案中连续加班两周的狠劲,也见过她在CFIUS审查前七十二小时不睡的铁人体质。但这一次,沈既明的状态有些不一样。她的专注里带着一种林筝从未见过的、近乎偏执的冷静——不是焦虑,不是紧张,而是猎人在密林里听到猎物脚步声时的那种安静。

“沈律,陆总来了。”林筝探头进来。

陆砚舟拎着两杯冰美式走进会议室,把其中一杯放在沈既明手边。她接过去喝了一口,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不是冰美式,是拿铁,半糖,常温。

“买错了。”她说。

“没买错。你昨天胃疼,冰美式今天不能喝。”陆砚舟在白板前的椅子上坐下,打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黎景川的学术手稿,你母亲那边有进展吗?”

沈既明从抽屉里拿出母亲昨天发来的邮件打印件。邮件标题是“黎景川加密方案结构分析(初步)”,内容密密麻麻写满了密码学的术语和矩阵推导。她在最后一页的结论处画了一条红线——“密码本核心结构:动态替换表+一次性密钥,破解周期约三到四周(需量子计算辅助则缩短至四十八小时,但目前不具备条件)。”

“我妈破解了加密方案的结构,但她说密钥会每隔几组电码更换一次。没有原始密码本,暴力破解需要的时间太长了,在听证会之前来不及。”

“也就是说,在听证会上我们必须自己证明周济桓的违规行为,不能依赖梁佩仪手里的那些存档证据。”

“对。但还有一个选择。”沈既明从文件堆里翻出梁韵邮件里的另一段,用指尖点了点纸面,“黎景川在密码本里留了一个‘蜜罐’。我妈说,如果能在加密通信里找到蜜罐的入口,就能反向推导出密码本的原始结构。蜜罐是黎景川留的暗门——他当初设计这套加密方案时,故意留下了一个可以被特定方式触发的漏洞。触发它的人,可以绕过密钥更换周期,直接读到密文的真实内容。”

“特定方式?什么方式?”

“不知道。这需要黎景川本人才能回答。”沈既明放下文件,靠在椅背上,“但黎景川在听证会上会成为银星方面的技术专家证人。如果我们跟他对质,也许能从他的证词里找到蜜罐的线索。”

“你想在听证会上当庭策反他?”陆砚舟的声音提高了一度,随即压低了,“他是个被周济桓控制了十七年的人。他愿意出席就意味着站在银星那边,或者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不是策反,是试探。梁佩仪说过黎景川潜伏在银星是为了收集周济桓的罪证。如果他这十七年真的是在潜伏,那么他一定希望有人能在公开场合给他一个机会——一个让他可以合法合规地说出真相的机会。听证会就是这样一种场合。”

陆砚舟沉默地看着墙上的证据板。从四十二层的落地窗望出去,黄浦江在午后的阳光下变成了一片模糊的亮白色,对岸的建筑物在热气蒸腾中微微扭曲。会议室里的空调嗡嗡响着,冷气吹得白板上方的便签轻轻翻动。

“你在赌一个被敲碎了十根手指的人,还有勇气在公开场合出卖他的老板?”他说。

“我赌一个花了十七年潜伏在敌人身边的人,不会愿意在听证会上做伪证。”

“他不是在潜伏。”陆砚舟转过身,声音变得有些低哑,“他是在赎罪。为了他自己认为的罪——没有保护好我父亲。”

“那就更需要一个公开的机会。赎罪需要被看见,否则只是自我感动。”

陆砚舟没有再说话。他低头翻着梁韵的分析报告,笔记本屏幕的蓝光映在他脸上,把眼底的红血丝照得更明显。过了很久,他合上电脑。

“两周后的听证会,你打算怎么安排证人?”

“第一轮,华微创始人郭振东。他从技术角度证明氮化镓功率器件的军用敏感性。”沈既明翻开听证会流程文件,“第二轮,你。你用德信重工的财务模型漏洞,证明周济桓的操作模式——用信息不对称制造对手的资金紧张,然后低价收割。”

“第三轮呢?”

“第三轮是银星方面的证人。周济桓会亲自出席,然后他会推出黎景川——作为技术专家,证明银星对华微的投资是‘善意商业行为’,不涉及技术窃取。”沈既明的笔在纸上画了一个圈,“然后我交叉质询。银星想在听证会上用黎景川的专业背景来背书他们的合规性——但一个被周济桓打断手指的人来为周济桓背书,这本身就是最大的漏洞。”

陆砚舟盯着她画的圈,眉头微微皱起。“你有没有想过,周济桓知道我们已经查到了黎景川?他在机场跟我说‘有些秘密可能守不住了’——他可能在试探我们知不知道黎景川的真实身份。”

“知道。但周济桓不知道的是,我们已经知道了梁佩仪的存在。”沈既明站起来,在证据板前踱步,“他现在以为他的加密通信系统是安全的。他以为我们把全部精力都放在国家安全审查和毒丸计划上。他不知道我们在追踪他的通信——也不知道我们已经找到了那个频率。这是我们的信息优势。在听证会上,我只需要让黎景川意识到——我知道他是谁,我也知道他十七年来在做什么。只要他接收到这个信号,周济桓的‘技术专家证人’就可能变成我们的证人。”

“如果他没接收到呢?”

“他会接收到的。”沈既明拿起马克笔,在白板空白处画了一组摩尔斯电码。点,划。点,划,点点点。“我母亲说,黎景川的专业素养在总参三部都是顶尖水平。这种人不可能接收不到信号。”

陆砚舟看着白板上的电码,没有说话。

会议室里的光线慢慢暗下来。不知不觉中,窗外的夕阳已经把整条黄浦江染成了橘红色,对岸的外滩建筑群亮起了暖黄色的灯光。林筝推门进来送晚餐——两盒沙拉,两杯温水——然后悄悄退了出去。她离开前看了一眼白板上新增的几十张便签,深吸了一口气。

沈既明咬开沙拉盒的塑料盖,叉起一片生菜,嚼了两下就放下了。她的胃还在隐隐作痛,铝碳酸镁片已经吃了三天,效果越来越差。但她没有告诉陆砚舟——他今天破例给她买了拿铁而不是冰美式,已经够反常了。

“还有一件事。”陆砚舟从公文包里抽出两份文件,推到她面前。

沈既明翻开第一份文件。那是一份泛黄的工商登记档案,首页印着“维庸重工股份有限公司股东名册”,日期是二〇〇八年三月——陆维庸出事前四个月。名册上的股东名单里,她用目光迅速扫过那些陌生或半陌生的名字,然后在最后一行停住。持股百分之三。一个法人股东的名字被用铅笔轻轻圈了出来。

“芯源投资。”沈既明抬起头,瞳孔微微收缩,“跟华微同一个芯源投资?”

“同一个。王秀英名下那家。”陆砚舟把第二份文件翻开,是他整理的交叉持股对比表,“二〇〇八年芯源投资通过王秀英持有维庸重工百分之三的股份。这笔股份在维庸重工被收购后转卖给了战略投资者,获利约两千万元。十六年后,芯源投资用同样的手法持有华微电子的股份。持股比例惊人地相似——也是百分之三点二。”

“所以周济桓的这套手法用了至少十六年——用一个隐藏关联方提前布局目标公司,然后在合适的时机配合银星或他当时所在的机构进行收购。”

“不止。你往下看。”陆砚舟翻到最后一页,“芯源投资在华微持股的时间节点——三年前入股。而华微的8英寸氮化镓晶圆技术突破,正好是三年前。也就是说,周济桓在华微技术突破的第一时间,就已经通过芯源投资锁定了底层筹码。他那时候还在摩根士丹利处理维庸重工的后续事宜,但他已经在为银星资本筹备华微的项目了。两场仗之间有八年空白,但他手上的棋子从没有丢过。”

沈既明把文件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这些证据足够证明芯源投资与银星的关联关系。但问题在于——”她的笔尖点了点纸面,“芯源投资的法人是王秀英。王秀英跟梁佩仪是亲属关系,但亲属关系本身不构成一致行动人的法律认定。我们需要梁佩仪那边的直接证据——证明银星通过梁佩仪向王秀英提供了收购华微股份的资金。”

“梁佩仪到现在还没有恢复联系。新加坡那边的干扰信号还在持续——陆家嘴的SDR接收机全天开着,14.200附近仍然是一片白噪声。”

“那就只能等。”沈既明把文件合上,靠在椅背上。窗外的夕阳已经完全沉入地平线,城市亮起了灯,江心的航标灯在暮色中一明一灭。“或者——在听证会上,从黎景川嘴里拿到我们需要的东西。”

“你要在公开听证会上对黎景川进行交叉质询?当着周济桓的面?”

“对。而且我要让周济桓无法阻止他说出真相。”

陆砚舟沉默地看着她。他侧脸的线条在夕阳的最后一抹余光里显得格外清晰,眉骨投下的阴影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下颌收紧的弧度。

“你知道周济桓在听证会上可能会对你做什么吗?”他说,“他不是普通的对手。他可以动用银星在美国半导体协会的资源,可以调出你在商务部实习期间的所有记录,可以查你母亲在中科院的背景,甚至可以用他在华盛顿的游说网络对你的律所施压。”

“知道。”

“你还是要做?”

“你觉得我会退吗?”沈既明反问。

陆砚舟看了她一会儿,然后缓缓弯起嘴角。那不是她在德信重工第一次会议上看到的那种棋手式的、胸有成竹的微笑,而是一种更坦诚的、几乎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像一个人终于承认了自己不想承认的事。

“不会。所以我也不退。”

他把笔记本电脑装进公文包,站起来。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梁佩仪如果能恢复联系,我会第一时间告诉你。”

“好。”

“另外——”他的手搭在门把手上,声音压低了一些,低到几乎被空调的嗡鸣声盖过,“如果黎景川在听证会上真的需要被‘策反’——我父亲给他留过一句话。在加密方案草稿的最后一页,角落里的那个‘黎’字旁边,写着一组没头没尾的电码。我以前以为是草稿,现在想想——那是写给他看的。那组电码翻译过来只有两个字母。”

“什么?”

陆砚舟终于转过头,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那种锐利的、棋手的光,而是一种更温热的、像深水之下潜流涌动的光。

“A-C-K。Acknowledge。确认。收到。‘我收到了’——这是他留给黎景川的最后一句话。如果黎景川真的是他的搭档,他一定懂这句话的意思。”

沈既明看着他。

“我会在适当的时候告诉他。”

陆砚舟点了一下头,推门离开。

会议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沈既明站起来,走到窗前。黄浦江对岸的外滩灯光如织,游船在江面上缓缓移动,船上的彩灯在水里拖出长长的倒影。她掏出手机,翻到陆砚舟发给她的那张老照片——陆维庸葬礼上那个穿黑色风衣的男人,站在人群最外围,站姿笔直得像一柄插在泥土里的剑。

黎景川。你被敲碎了十根手指。但你花了十七年,潜伏在周济桓身边。你不会是想在听证会上帮他。你是想等一个机会——等一个能让真相在公开场合被记录在案的机会。

她打开微信,给陆砚舟发了一条消息。

“两周后。黎景川的最后一盘棋。我们不能让他输。”

陆砚舟秒回:“他教出的发报手,不会输。”

沈既明看着这条回复,把手机扣在桌上。

胃又开始痛了。她从抽屉里翻出铝碳酸镁片,掰了两片,嚼碎咽下去。药片的石灰味在舌尖化开,苦得她皱了皱眉。她端起陆砚舟买的那杯拿铁喝了一口——已经凉透了,但比冰美式温和。

她发现自己没有把它扔掉。

这不是什么大事。但放在她身上——一个连凉透的白开水都会倒掉换新的、对一切过期和失效都有强迫性洁癖的人——这杯凉拿铁在桌上放到现在,本身就是一个信号。

她不想分析这个信号。

她关灯离开了会议室。

走廊尽头,林筝还坐在工位上整理证据目录,看到沈既明出来,站起来刚要说话,沈既明先开口了。

“那杯拿铁是你让陆总换的,还是他自己换的?”

林筝眨了眨眼,迟疑了一秒。

“他问我您昨天的午餐吃了什么。我说沙拉,没吃完,胃疼。”林筝顿了顿,“然后他端着冰美式走到半路,又折回去换了拿铁。”

沈既明没有说话。

她走进电梯,按下地下车库的按钮。电梯门关上的瞬间,她对着不锈钢门板上模糊的倒影,微微摇了摇头。

别想。

两周后就是硬仗。

所有的精力都该放在那上面。

电梯在沉默中下沉。门板上的倒影里,她看见自己嘴角还没来得及收起的弧度。

很小的弧度。但确实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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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深夜。沈既明的公寓阳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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